——盛夏的暑气,是被几场透雨和渐渐转凉的秋风给浇熄、吹散的。田野里的庄稼收割得差不多了,露出大片褐色的土地,空气中弥漫着稻草燃烧后特有的、略带焦糊的烟火气,和泥土被翻耕后的腥润味道。天空变得高远,云也淡了,是一种清朗的、带着凉意的蓝。
这天气,本该让人心境开阔些。可侯家那场旷日持久、愈演愈烈的官司,却像一块巨大的、散发着恶臭的阴云,顽固地盘踞在相关人等的心头,非但没有随着时间消散,反而因为法官上次那番关于“账目”的严厉质问,而变得更加沉重、更加令人窒息。
那段日子,村里关于侯家官司的闲话,风向又有了微妙的变化。上次庭审,婆婆在法官追问下支支吾吾、漏洞百出的表现,以及侯家其他子女那惊慌失措的反应,都被当时旁听的几个“长舌妇”添油加醋地传了出来。
“哎哟,你们是没看见,侯老婆子被法官问得,脸都白了,汗珠子直冒!”
“可不是嘛,问那钱到底花哪儿了,她一会儿说花完了,一会儿又说记不清,前言不搭后语!”
“我看啊,那笔钱八成有问题!侯仁德他们几个,也都跟鹌鹑似的,缩着脖子不敢吭声,心里肯定有鬼!”
“这下有意思了,本来告儿女不孝,倒把自己给绕进去了……”
这些议论,像长了眼睛的毒刺,专往侯家那几房的痛处扎。大哥侯仁德有好一阵子没在村口下棋吹牛了,见了人也总是低着头匆匆走过。大姐二姐回娘家的次数似乎也少了,即便回来,也多半是关起门来,和老宅那边嘀嘀咕咕,神色鬼祟。小弟侯仁勇则更是不见踪影,不知道又躲到哪里去了。
这种反常的寂静和躲闪,反而更坐实了人们心中的猜测。连带着,村里人看我们二房的目光,也复杂了许多,少了几分之前的鄙夷,多了些探究和隐隐的同情——当然,更多的还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期待,巴望着下次开庭,能爆出更惊人的“内幕”。
我和侯仁君照旧过我们的日子。他依旧早出晚归,在工地上挥汗如雨,只是偶尔深夜醒来,会发现他睁着眼睛望着黑黢黢的屋顶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我则把更多精力放在兔子生意上,盘算着秋后皮毛的行情,和几家合作农户敲定下一批兔种的供应。我们很少谈论官司,但彼此都清楚,下一次开庭,恐怕就是图穷匕见、真相大白的关键时刻。我们心里憋着一股劲,也绷着一根弦。
果然,秋意渐浓时,第三张传票如期而至。
这一次,去法庭的路上,气氛与前两次截然不同。没有第一次的惶恐茫然,也没有第二次的决绝悲壮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山雨欲来前的、沉闷的压抑和彼此心照不宣的紧张。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,吸进肺里,带着铁锈般的沉重。
法庭门口,侯家那几房的人依旧到齐,但彼此之间的疏离感和戒备心,达到了顶点。没有人交谈,甚至连眼神的交流都尽量避免。大哥大嫂站在最边上,脸色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;大姐二姐两家靠得近些,但也是各自望着别处,嘴唇抿得紧紧的;小弟蹲在老位置,脚下已经扔了好几个烟头,整个人笼罩在一层烦躁不安的阴郁里。
婆婆是最后一个到的。她今天没穿那身“诉苦装”,换了件半新的藏蓝色褂子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脸上似乎还擦了点什么,试图掩饰那份憔悴和不安。但她那双眼睛里,却充满了血丝,眼神游移不定,透着一股豁出去的、近乎疯狂的孤注一掷。她谁也不看,径直走到原告席坐下,腰板挺得僵直,双手紧紧交握放在腿上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庭审开始,照例是那套程序。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,今天法官的神情,比前两次更加严肃,目光也更加锐利,像两把冰冷的解剖刀,准备剖开一切伪装。
他没有绕任何弯子,直接切入主题,目光直视婆婆:“原告侯陈氏,上次休庭时,本庭要求你提供关于侯仁君垫付医疗费的具体使用账目。今天,你带来了吗?”
婆婆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,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从随身带着的一个旧布包里,哆哆嗦嗦地掏出一张折叠起来的、有些皱巴巴的信纸,颤巍巍地递给身旁的工作人员,再由工作人员呈给法官。
“带……带来了。”她的声音干涩发紧。
法官展开那张信纸,只扫了几眼,眉头就深深地锁了起来,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质疑和厌恶。那表情,就像看到了一碗爬满苍蝇的馊饭。
他举起那张纸,对着婆婆,也像是在向全场展示:“原告,这就是你提供的‘账目’?”
那张纸上,用歪歪扭扭、深浅不一的铅笔字,写着一些条目。距离稍远,看不清具体内容,但能感觉到那书写极其潦草随意。
婆婆硬着头皮:“是……是的。”
“好,”法官的声音冷得像冰,“我来念几项,你给大家解释一下。”他低头看着那张纸,“‘九四年秋,住院费、药钱,一千五百元。’这与被告提供的缴费单据数额,相差甚远。且时间笼统,没有细分。”
婆婆嗫嚅:“就……就是那么多,具体分不清了……”
“‘九四年冬,买人参补药,三百元。’买给谁吃的?在哪个药店买的?有没有票据?”
“给……给老头子补身子……药店……镇上……票……票丢了……”
“‘九五年春,营养费,五百元。’什么营养费?具体买了哪些营养品?”
“就是……就是买些好吃的,鸡啊鱼啊……给老头子补……”
“‘九五年夏,家用开销,四百元。’什么家用开销?具体用在什么地方?”
“家里……柴米油盐……过日子……”
法官每问一项,婆婆的回答就更加含糊,更加前言不搭后语。那张所谓的“账目”,漏洞百出,时间混乱,开销名目模糊不清,数额更是对不上号。比如,她列的“住院费药钱”总数,远低于我们实际垫付的数额;而一些诸如“营养费”、“家用开销”等条目,则显得十分可疑,像是为了凑数或者掩盖什么而临时编造出来的。
最要命的是,当法官指着其中一笔数额相对较大、时间也比较靠后的款项——“九五年秋,杂项支出,六百元”——追问其具体用途和凭证时,婆婆彻底卡壳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