法官那番对婆婆侯氏疾言厉色、直斥其“枉为人母”的训诫,像一场突如其来的、夹杂着冰雹的暴风雪,将原告席上那个本就形容枯槁的老妇人,彻底打入了冰冷绝望的深渊。她瘫在那里,如同一具被抽干了所有生气和魂魄的空壳,只剩下粗重艰难的喘息,证明着生命还未彻底离她而去。旁听席上那些细微却清晰的议论声,更像是一把把撒在她精神伤口上的盐,滋滋作响,带来更深的灼痛和耻辱。
法庭里的空气,在经历了这场针对“母职”的严厉审判后,非但没有缓和,反而变得更加凝滞、沉重,仿佛暴风雪后那令人窒息的、银装素裹的死寂,底下却涌动着更危险的暗流。所有人的目光,都不由自主地,跟随着法官那冰冷而锐利的视线,缓缓地、却又带着千钧压力地,转向了被告席的另一侧——那几张早已面如死灰、坐立不安的,侯家其他子女的脸。
大哥侯仁德,大姐侯大妮,二姐侯二妮,还有那个空着位置却仿佛幽灵般存在着的小弟侯仁勇。
法官的目光,如同探照灯,缓缓扫过他们每一个人。那目光里,没有了刚才对婆婆那种混合着痛心与极度失望的情绪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更加纯粹的、冰冷的愤怒,和一种仿佛能洞穿一切伪装的、深沉的鄙夷。他看着他们,就像看着一群在光天化日之下,被当场擒获的、偷窃了至亲救命钱还反咬一口的卑劣窃贼。
短暂的、令人心悸的沉默之后,法官开口了。他的声音并不像刚才训斥婆婆时那般高亢,反而略微压低了一些,却因此更显得沉郁、厚重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的,带着沉甸甸的、令人无法喘息的力量:
“还有你们!”
这简短的三个字,如同三记闷雷,在侯家几兄妹的头顶轰然炸响。大哥的身体猛地一颤,头垂得更低,几乎要埋进那件油腻的旧棉袄领口里。大姐和二姐同时倒吸了一口冷气,脸色“唰”地一下变得惨白,眼神慌乱地四处躲闪,却又无处可逃,只能死死地盯着自己绞在一起的、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的手指。连那个空着的小弟座位,都仿佛因为这一声呵斥而微微震颤了一下。
法官的目光,如同冰冷的铁钳,牢牢钳制住他们,声音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沉痛与愤怒:
“作为兄弟姊妹,一母同胞,血脉相连!本应互相扶持,同甘共苦,共渡人生难关!这是天伦,是人理,是生而为兄弟姐妹最基本的道义!”
他停顿了一下,让这番话在寂静的法庭里回荡,也让那“最基本的道义”几个字,像烧红的烙铁,烫在侯家几兄妹早已冰凉的心上。
“可是,看看你们都做了些什么?!”
法官的声音陡然拔高,那压抑的怒火如同火山喷发,再也无法遏制:
“在你们的父亲,也是侯仁君的父亲,生命垂危,躺在医院里急需救命钱的时候!在你们的兄弟侯仁君,和他的媳妇孙婵音,掏空了家里最后一个铜板,把准备盖房的钱、孩子上学的钱、做小生意的本钱,全都拿出来,毫不犹豫地垫付了所有医疗费,把你们的父亲从鬼门关拉回来的时候!”
他的手指,猛地指向坐在我们旁边、一直紧紧握着我的手、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侯仁君:
“他!你们的亲兄弟!在那个时候,想到的是救父亲的命!想到的是手足之情,不能见死不救!他拿出了全部,甚至背上了沉重的负担,生活陷入困境!”
法官的目光,如同两道冰冷的闪电,倏地射向大哥、大姐、二姐:
“而你们呢?!”
“你们当时在哪里?!你们做了什么?!”
他的质问,一声比一声高,一声比一声厉,如同重锤,狠狠砸在被告席上:
“大哥侯仁德!你捂着你的腰,哭诉你的困难,说家里揭不开锅!大姐侯大妮!二姐侯二妮!你们强调自己嫁出去的女儿如何不易,强调时常回家探望就是孝心!小弟侯仁勇!你更是直接躲起来,说自己刚出来,身无分文!”
“好!就算你们当时真有难处,一时拿不出钱,情有可原!但是!”
法官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,他猛地一拍面前的桌子,发出“砰”的一声闷响,惊得所有人都是一个激灵:
“但是!在你们的兄弟倾尽所有、承担了所有责任之后!在你们的母亲,拿着你们兄弟救父亲性命剩下的钱的时候!你们又做了什么?!”
他不再给他们任何喘息和狡辩的机会,直接将那最丑陋、最不堪的真相,血淋淋地撕开,摊在所有人面前:
“你们非但没有丝毫愧疚,没有想着如何弥补兄弟的损失,分担他的压力!反而,利用你们母亲的自私、糊涂和偏心!心安理得地!甚至是迫不及待地!瓜分了那笔本应属于你们父亲后续治疗、或者至少应该归还给你们兄弟的血汗钱!”
“瓜分”!
这个词,从法官口中说出来,比上次小弟失言时更加冰冷,更加确凿,更加充满定罪般的意味!
“这不是普通的占小便宜!不是兄弟间寻常的财物往来!”法官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显得有些嘶哑,却更具穿透力,“这是赤裸裸的、彻头彻尾的忘恩负义!是趁人之危!是落井下石!是对你们兄弟侯仁君一家最残酷、最卑劣的剥削和坑害!”
“剥削”!“坑害”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