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两个词,像两把锋利的剔骨刀,狠狠剜进了侯家几兄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,也剜开了这起家庭纠纷最本质、最残酷的内核!
大哥侯仁德的头再也抬不起来,他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,不是因为哭泣,而是因为极致的羞愤和无处发泄的憋屈,他的脸涨成了猪肝色,一直红到了耳根后,额头上青筋暴起,汗水混合着油脂,顺着鬓角流下来,他却连擦一下的勇气都没有,只能死死地低着头,仿佛这样就能逃避那如芒在背的目光和诛心的言辞。
大姐和二姐,早已不是如坐针毡,而是如坠冰窟。她们的脸上失去了所有血色,惨白得如同刷了石灰的墙壁,嘴唇哆嗦着,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,不是委屈的泪,而是羞愧、恐惧和无地自容的泪。她们下意识地抬起袖子,死死地捂住自己的脸,仿佛这样就能隔绝法官的斥责,隔绝旁听者鄙夷的目光,也隔绝自己内心那翻江倒海般的羞耻感。她们的肩膀在宽大的衣服下剧烈地抖动,发出压抑的、细微的呜咽。
法官丝毫不为所动,他的斥责如同精准的手术刀,继续解剖着他们灵魂的卑劣:
“你们摸着你们自己的良心——如果你们还有的话——问问自己!”
他的目光如电,依次扫过他们:
“当你们从你们母亲手里,接过那分来的、带着你们兄弟体温和血汗的钱时,你们可曾有过一丝一毫的不安?可曾想过,这钱,是你们兄弟一家省下口中食、身上衣,从牙缝里抠出来的?可曾想过,他为了这些钱,在建筑队里熬红了眼,焊花烫伤了手?可曾想过,他媳妇孙婵音,起早贪黑伺候那些兔子,手上磨出了老茧,冬天冻裂了口子?”
“你们没有!”法官自问自答,语气斩钉截铁,充满鄙夷,“你们心安理得地收下了!甚至可能还在心里嘲笑他们傻,嘲笑他们不会算计!觉得那是你们应得的,是母亲对你们的‘补贴’!”
“更可恨的是!”法官的怒气达到了顶点,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接下来的话,“在事情过去之后,在你们兄弟因为这笔巨大的付出而生活拮据、默默承受的时候,你们非但没有半点感激和愧疚,反而变本加厉!”
“你们联合起来,心照不宣地排挤他,孤立他!在路上遇见装作不认识,在村里散布流言蜚语中伤他!甚至,当你们的母亲因为心虚和贪婪,反过来诬告他不孝时,你们不是站出来澄清事实,主持公道,而是选择了沉默,选择了附和,甚至可能还在背后推波助澜,企图把‘不孝’、‘计较’的脏水,彻底泼到付出最多的兄弟头上,好让自己永远置身事外,永远占着便宜还不用承担任何良心谴责!”
“你们的行为,与那些偷盗财物、反咬一口的盗贼,有何区别?!不,你们比盗贼更可恶!盗贼偷的是陌生人的财物,你们偷的,是至亲兄弟的救命钱和血汗钱!盗贼行窃尚有被擒的风险,你们却企图利用亲情和母亲的偏袒,将这盗窃行为合理化,永久化!”
法官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发颤,他一字一顿,如同宣判般说道:
“你们,简直枉为人子!更枉为手足!不配拥有‘兄弟’、‘姐妹’这样温暖的称呼!”
“枉为人子”!“枉为手足”!
这最后的定性,比刚才对婆婆的“枉为人母”更加严厉,更加彻底!直接将他们钉在了伦理道德的耻辱柱上,永世不得翻身!
“嗬……”大哥侯仁德喉咙里发出一声困兽般的、痛苦的呜咽,他终于承受不住,猛地抬起头,那张因为常年愁苦和此刻极度羞愤而扭曲变形的脸上,涕泪横流,汗水涔涔,他想说什么,嘴唇剧烈地哆嗦着,却只能发出一些破碎的音节,最终,还是颓然地把头重新埋了下去,肩膀塌陷,仿佛被这最后的重击彻底击垮。
大姐和二姐,早已哭得不能自已,捂着脸的手颤抖得厉害,泪水从指缝里汹涌而出,滴落在她们暗沉的衣服上,洇开深色的湿痕。那哭声里,没有委屈,只有无边无际的羞耻和悔恨(或许还有对事情败露的恐惧)。她们平日那些“通情达理”、“顾全大局”的伪装,在此刻被剥得一丝不剩,只剩下最原始、最狼狈的崩溃。
而坐在我们身边的侯仁君,在法官那一声声如同惊雷般的斥责声中,身体一直绷得紧紧的,像一张拉满的弓。他的眼睛早已通红,里面布满了骇人的血丝,泪水在眼眶里疯狂地打转,却被他死死地憋住,不肯落下。他的牙齿紧紧咬着下唇,几乎要咬出血来,握着我的手,力道大得让我生疼。
但我知道,那疼痛,远不及他心中此刻翻江倒海的万一。
法官那些话,每一个字,都像一把钥匙,打开了他心中那扇紧闭的、装满了委屈、愤怒、不解和悲凉的闸门。那些被他强行压抑、用沉默和拼命干活来掩盖的情绪,此刻如同决堤的洪水,汹涌而出。他不是为法官的话而哭,他是为自己那些年被辜负的付出、被践踏的亲情、被联手背叛的信任而哭!那是一种积郁多年、终于得到一丝理解和宣泄的、混杂着巨大痛苦的释放。
他的眼泪,终于还是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,顺着他粗糙黝黑、胡子拉碴的脸颊,肆无忌惮地流淌。他没有发出声音,只是死死地握着我的手,身体因为压抑的哽咽而微微颤抖。那滚烫的泪水,滴落在我们交握的手上,灼得我心头也跟着一阵阵发疼,发酸。
法庭里,陷入了一片死寂。
只有法官那番铿锵有力、义正词严的斥责,似乎还在空旷的四壁间隐隐回荡。旁听席上的人,也都屏住了呼吸,被这前所未有的、在法庭上进行的、如此直接而深刻的道德审判所震撼。看着侯家那几兄妹如同被剥光了衣服、暴露在聚光灯下瑟瑟发抖的丑态,再看着这边侯仁君那无声却沉重的流泪,是非曲直,人心向背,已然一目了然。
这场官司,早已超出了简单的赡养费争议。它变成了一场对人性、对亲情、对伦理道德的公开拷问。而法官,用他手中的法槌和胸中的正气,给出了最清晰、最严厉,也最让人无地自容的答案。
沉默,在继续。
这沉默,是对侯家其他子女最严厉的审判,也是对侯仁君多年委屈最无言的慰藉。
法官看着眼前这一切,胸膛微微起伏,似乎也在平复着内心的激荡。他不再说话,只是用那双锐利如旧的眼睛,冷冷地扫视着被告席上那几滩“烂泥”。
最后的、法律的判决,即将在这片道德审判的余韵中,降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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