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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七十五回(上):心死情绝得安宁(2 / 2)

侯仁君死死地盯着我,眼睛一眨不眨,那眼神复杂得让我心碎。过了许久,许久,他才极其缓慢地、极其沉重地,从胸腔深处,吐出一口绵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浊气。

那叹息声,像一块千斤巨石,从悬崖滚落,一路碰撞,最终砸进深潭,发出沉闷的、绝望却又带着一丝解脱的回响。

然后,他用一种我从未听过的、沙哑干裂得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,一字一顿地说:

“好……”

他低下头,双手插进自己短短的发茬里,用力揪着,肩膀不受控制地耸动起来,却压抑着没有发出哭声。

“不要了……”他重复着,声音更低,更哑,带着一种心死之后的认命,却也带着一种割舍的决绝,“这兄弟姊妹……这爹娘……这烂账……也就……到此为止了。”

“到此为止”四个字,他说得极其艰难,却又斩钉截铁。我知道,他说出这几个字,心里那片关于原生家庭的、早已荒芜破败的土地,便算是被他亲手,彻底地、永久地封存了,连同那笔血汗钱,一起埋葬了。

做出这个决定的那一刻,剜心剔骨般的疼痛,才后知后觉地、汹涌澎湃地席卷而来。那不是一笔小钱啊!那是我们结婚以来,我省下每一口好吃的,他熬过每一个夜班,我们看着别人家添置新东西时咽下的羡慕,一点一滴,积沙成塔般攒起来的!是我们计划着翻修房子、供家栋读书、甚至梦想着做点更大生意的本钱!如今,就这么轻飘飘一句“不要了”,就没了。像是把自己身上一块活生生的、连着血肉和神经的肉,硬生生剜了下来,扔给了那群永远也喂不饱的白眼狼!

疼得我浑身都在打颤,胃里一阵阵地抽搐,恶心得想吐。侯仁君更是捂住了脸,压抑的、痛苦的哽咽声从他指缝里漏出来,在这个冰冷的夜晚,显得格外凄怆。

可是,真奇怪啊。在那剧烈的、几乎要将人淹没的疼痛深处,在那一片血肉模糊的废墟之上,却真的,缓缓地,升起了一种前所未有的、近乎轻盈的“轻松感”。

像什么呢?像一直被反绑着双手、拖着沉重镣铐跋涉了千里,镣铐嵌进了肉里,磨得血肉模糊,你一直咬牙忍着,想着到了目的地或许能解开。可突然有一天,你决定不等了,你不在乎目的地了,你拼着撕掉一层皮肉,自己把那该死的镣铐挣断了!那一刻,剧痛钻心,可随之而来的,是双手重获自由、脚步陡然轻快的、几乎让人流泪的轻松!

我们放下了对那笔债务的执念,也就等于,亲手斩断了与那个无情无义、吸血敲髓、只会带来无尽痛苦和伤害的所谓“大家庭”之间,最后那点可悲的、名为“亲情”实则“枷锁”的丝缕牵连。从此,他们的喜怒哀乐,他们的鸡飞狗跳,他们的生老病死,他们的算计表演……都与我们无关了。我们不必再为他们的无耻而愤怒,不必再为父母的偏心和污蔑而寒心,不必再为那些流言蜚语而屈辱,也不必再为那笔要不回来的钱而日夜煎熬!

这代价,昂贵得令人窒息。可这买来的“清净”和“断绝”,对于我们这个风雨飘摇、几乎要被拖垮的小家而言,在当时,却是唯一的活路,是止损的、唯一的办法!

第二天,我们做了一件简单却极具象征意义的事。我们不再上门,也不再期待任何回应,只是请一个与我们略有交情、又与侯家无关的村中长辈,捎了一句话去老宅,也顺便让这话在村里传开:

“之前的垫付款,我们侯仁君、孙婵音,不要了。法院的判决,我们也不申请执行了。从此以后,咱们各家过各家的日子。爹娘的赡养,该我们出的那份,我们会按规矩给。其他的,互不打扰,各自安好。”

话很短,意思却很明白:钱,我们认赔;亲,我们断掉。

消息像一阵风,迅速刮遍了全村。听说,大哥侯仁德在家里哼起了许久未哼的小调;大嫂王桂花对来串门的人说:“早该这样!一家人非要闹到法院,好看吗?”大姐和二姐碰头时,也松了一口气似的说:“总算消停了,再闹下去,谁脸上都不好看。”小弟那里不知道什么反应,大概也无所谓了。

而婆婆侯氏,在最初听到消息时,据说愣了好久,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、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失落的神情,但很快,那副“凄苦可怜”的表情又挂了上去,对着传话的人唉声叹气:“他们现在说不要了?早干嘛去了?把我这老太婆的心都伤透了……”但无论如何,她赖以表演和对抗的“核心矛盾”——“逼债”——消失了,她再要哭穷卖惨,也少了最有力的由头。她终于,不得不,暂时地“消停”了。

对我们而言,这消停,便是金子般的宝贵。

侯仁君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。虽然人还是瘦,但眼神里那股沉郁的死气,开始一点点消散。他把所有无处发泄的精力、所有被辜负的痛苦,都转化成了一股近乎蛮横的狠劲,重新倾注到了那焊枪闪烁的弧光里。他不再仅仅满足于完成工作,开始主动钻研更复杂的技术,挑战更难焊接的位置和材质。手上烫出的新疤叠着旧疤,眼睛被弧光灼得流泪,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,只沉浸在那种征服难题、提升技艺的专注与快感中。他的技术突飞猛进,在建筑队里的名声越来越响,“侯一焊”的名头甚至传到了外镇,开始有人慕名来请他去帮忙。收入,也随之水涨船高。

我则把全部心思放回了我的兔子事业上。耳朵清净了,心也就定了。我重新梳理了我的“婵音兔子联营”,更加严格地把控兔种质量和养殖技术,与那几家合作农户的联系也更加紧密稳固。我利用逐渐积累的信誉和逐渐宽裕的资金,开始尝试拓展销售渠道,不再仅仅依赖老陈那一家加工厂,也联系了一些对兔皮毛有需求的客商。生意像春天的藤蔓,虽然缓慢,却坚定地向着更广阔的空间延伸。

我们把所有的爱和关注,都毫无保留地倾注到了儿子家栋和我们彼此身上。晚上,一家人围坐在灯下,听家栋讲学校里的趣事,帮他检查作业,计划着周末去镇上给他买新出的连环画。侯仁君偶尔会说起工地上的新鲜事,我也会跟他商量兔子生意的下一步打算。小小的堂屋里,重新响起了久违的、轻松的笑语声。这个曾经被阴云笼罩的小家,终于又变成了一个温暖的、坚实的、能为我们遮风挡雨的堡垒和港湾。

偶尔,从串门的邻居或来卖兔子的农户嘴里,还是会零星听到一些关于侯家那几房的消息。无非是婆婆又在跟谁抱怨哪个儿子给的赡养费少了,大哥和大嫂因为一点小事吵得不可开交,大姐和二姐回娘家为了点鸡毛蒜皮互相埋怨……诸如此类,鸡零狗碎,像远处池塘里泛起的几个无关紧要的泡沫。

再听到这些,我和侯仁君往往只是相视一笑,那笑容里,没有嘲讽,没有快意,只有一种彻底的、真正的平静与漠然。仿佛他们说的,是发生在与我们毫不相干的、另一个平行世界里的故事。那些曾经能轻易搅动我们心绪的人和事,如今再也激不起一丝涟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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