——秋意,是在一场接一场的冷雨和一阵紧似一阵的北风里,变得越来越浓,也越来越萧瑟的。树叶几乎掉光了,只剩下光秃秃的、颜色深暗的枝干,倔强地指向灰蒙蒙的天空。田野空旷,土地被冻得硬邦邦的,偶尔有几只不怕冷的乌鸦停在田埂上,发出粗嘎的叫声,更添几分荒凉。空气中弥漫着枯草、泥土和淡淡煤烟混合的、属于冬天的、清冷而沉重的气息。
这气息,与笼罩在我们小家庭上空数月之久的、那种粘稠的压抑和无声的消耗,何其相似。自从法院判决下来,却又如同废纸般难以执行,自从婆婆换着花样上演悲情戏码,自从我们被无形的流言和冷眼编织的罗网越缠越紧,日子,便像陷入了一片看不见底的、冰冷粘稠的泥沼。每挣扎一下,非但不能脱身,反而陷得更深,消耗掉更多的力气和生气。
侯仁君的变化是最直观的。他瘦得几乎脱了形,眼窝深陷,颧骨突出,脸上总蒙着一层洗不掉的疲惫与灰败。去建筑队上工,不再有从前那种专注和隐隐的劲头,常常是机械地完成着任务,眼神飘忽,焊枪下的火花似乎也失去了往日的光彩。工头已经隐晦地提醒过他几次,话里话外是“家里事再大,也不能耽误了手上的活计”、“再这样下去,好的工程队可能就不要你了”。他闷声应着,回来却更加沉默,常常蹲在院角,一蹲就是大半个时辰,烟头的红光在暮色里明明灭灭,像个没有灵魂的剪影。
我知道,他不是不在乎这份工。这份工是我们这个家除了我那点兔子生意外,最重要的支柱,是他作为一个男人养家糊口的尊严所在。可人的心力是有限的,就像一盏油灯,被无休止的愤怒、委屈、憋闷和对至亲之人无耻行径的震惊与心寒,日夜不停地熬煮着,那灯油早已见了底,灯芯也焦黑蜷曲,再也发不出明亮温暖的光,只剩下一点苟延残喘的、冒着黑烟的余烬。
我自己的状况也好不到哪里去。兔子生意虽然还在维持,但明显受到了影响。去镇上卖货或者联系买家时,总感觉背后有指指点点的目光,那些关于“不孝”、“逼债”、“厉害”的标签,像无形的污渍粘在身上,让我在与客户打交道时,不自觉地矮了一头,少了从前那份从容和底气。心思也总是难以集中,喂养兔子时会算错饲料配比,记账时会漏掉条目,夜里躺在床上,那些婆婆哭嚎的脸、旁人鄙夷的眼神、儿子委屈的泪水,便像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旋转,折磨得人根本无法安睡,第二天起来,头昏脑胀,眼圈乌黑。
最让我们揪心,也最终成为压垮骆驼最后一根稻草的,依旧是儿子家栋。
这孩子,原本活泼开朗的性子,被这持续不断的家庭阴霾和外界若有若无的排斥,硬生生磨得沉默了许多。他不再像以前那样,放学回来就叽叽喳喳说个不停,而是常常一个人待在屋里写作业,或者蹲在兔子笼前发呆。小脸上少了笑容,多了与他年龄不符的、小心翼翼的忧郁。
有一天晚上,他做完作业,磨磨蹭蹭地走到我身边,小手拉着我的衣角,仰起小脸,眼睛里带着困惑和不安,小声问:“妈妈,我们是不是做错了什么?为什么奶奶总在别人面前哭?为什么虎子他们都不跟我玩了?是不是……是不是我们家不好?”
孩子的问题,像一把钝刀子,狠狠割在我的心上,疼得我几乎喘不过气。我紧紧抱住他,喉咙发紧,眼眶发热,却一个字也答不出来。我能告诉他,不是我们家不好,是奶奶做错了事还不认账吗?能告诉他,那些大人世界的龌龊和算计有多么丑陋吗?他还太小,纯净的心灵不该被这些污秽沾染。可现实是,他已经被动地、无辜地承受了这一切带来的伤害!
那一刻,看着儿子清澈又带着受伤的眼神,再看看旁边侯仁君那日渐佝偻、死气沉沉的背影,一个清晰无比、却又痛苦万分的念头,如同破开冰层的春笋,带着决绝的力量,猛地撞进了我的脑海——
不能再这样下去了!
为了那笔注定讨不回来、只会不断带来新伤害的烂账,我们付出的代价太大了!不仅仅是金钱的损失,更是精神的崩溃,是家庭氛围的毒化,是儿子健康成长的受阻,是我们夫妻俩对生活的全部热情和希望的消磨!
我们耗不起了!真的耗不起了!
那笔钱,是我们多年的血汗,很重要。可有些东西,远比钱更重要。比如儿子的笑脸,比如内心的平静,比如这个我们拼尽全力才建立起来、如今却风雨飘摇的小家不至于被彻底拖垮!
那天晚上,哄睡了眼角还带着泪痕的家栋,我和侯仁君坐在昏暗的堂屋里。没有点灯,只有窗外惨淡的月光,透过窗棂,在地上投下模糊凄冷的影子。屋子里冷得像冰窖,可我们的心,比这屋子更冷。
侯仁君又点燃了一支烟,那一点猩红在黑暗中明灭,映着他瘦削得几乎脱相的侧脸和那双布满血丝、空洞无神的眼睛。他像一个被抽干了所有生气的木偶,只剩下机械的抽烟动作。
我看着他,心里像被无数细针密密地扎着,疼得发木。这个曾经给过我依靠、虽然沉默却也有担当的男人,被他的至亲,用最无耻的方式,生生折磨成了这副模样。
不能再等了。
我挪了挪凳子,靠近他,伸出手,轻轻覆在他放在膝盖上、那只冰凉而微微颤抖的手上。他的手很凉,像一块冰。
“仁君。”我开口,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干涩,却也异常清晰。
他缓缓转过头,那双枯井般的眼睛望着我,没有焦点。
“那笔钱,”我顿了顿,感觉每一个字都重如千钧,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,“咱们……不要了。”
他猛地一震,手指下意识地蜷缩起来,那双空洞的眼睛里,骤然掀起了惊涛骇浪,震惊、不信、痛苦、挣扎……还有一丝如释重负般的、微弱的光芒。他张了张嘴,却没发出声音。
我用力握了握他的手,像是要给他,也给自己最后一点力量:“不要了。不是咱们怂了,是咱们……耗不起了。”
我看着他憔悴的脸,声音低了下去,却更加坚定:“你看看你,看看家栋,看看咱们这个家……再耗下去,那笔钱就算要回来,又有什么用?咱们的家都要散了!咱们的人都要垮了!”
“精神的折磨,时间的浪费,孩子受的委屈……这些,哪一样不比那笔钱更金贵?咱们不能为了争一口气,为了那点本就该属于咱们、却要不回来的钱,把咱们现在拥有的、最宝贵的东西,全都赔进去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