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首先想到的,是他在建筑队时,带过他的、技术全面、为人也耿直的老师傅——刘师傅。刘师傅五十多岁,干了一辈子土木,从瓦工到钢筋工到模板工都懂,现场经验极其丰富,就是脾气有点倔,认死理。侯仁君带着两瓶好酒和一条好烟,登门拜访,把工程合同和我们的难处、打算,和盘托出,恳请刘师傅出山,给他当施工员,帮他管理现场,把控技术和质量。
刘师傅起初直摇头:“仁君啊,不是我不帮你。你这自己单干,头一遭,风险大啊!我年纪大了,图个安稳,不想跟着折腾。”
侯仁君没有放弃,一遍遍地说:“刘师傅,我知道风险大。可机会就这一次,我不想错过。您经验足,有您帮我坐镇,我心里才有底。工资待遇,您说了算!现场的事,您多费心,技术上的事,我绝不瞎指挥,都听您的!咱们把这个小桥,当成个样板工程来干,干好了,也是您的一份功劳!”
或许是侯仁君的诚意打动了他,或许是他也不忍心看这个自己带过的、肯钻肯学的徒弟第一次“单飞”就摔跟头,刘师傅最终松了口:“唉,算了算了,看你小子也是真想做点事。我豁出这张老脸,陪你折腾一回!不过丑话说前头,工地上,质量安全我说了算,谁也不能胡来!”
“没问题!刘师傅,都听您的!”侯仁君大喜过望,就差给刘师傅鞠躬了。有了刘师傅这根“定海神针”,他心里那块关于技术和现场管理的巨石,才算落了一半。
施工员有了,接下来是工人。侯仁君没有去劳务市场胡乱招人,他知道,这种小工程,队伍的稳定和可靠性比什么都重要。他凭着在建筑队多年积累的人脉和口碑,一个电话一个电话地打,一次一次地登门,去“挖”那些他知根知底、技术过硬、吃苦耐劳的工友。他开出的条件很实在:工钱比在建筑队时略高,但要求也高——必须服从管理,保证出勤,保证质量,不能偷奸耍滑。生活上,他承诺尽量安排好伙食和住宿。
起初,响应的人不多。大家都有顾虑,怕他这“草台班子”不靠谱,怕干完了拿不到钱。侯仁君也不强求,只找那些最信得过他为人、也最想多挣点钱的。陆陆续续,找来了七八个人,有焊工、钢筋工、模板工、力工,基本工种算是齐了。虽然人不多,但个个都是熟手,也都是愿意跟着他干的实在人。
队伍有了雏形,第三关,也是决定利润厚薄的关键一关——材料采购,摆在了面前。钢筋、水泥、沙石、模板……这些东西,价格差一点,累积起来就是一笔不小的数目,而且质量直接关系到工程的生命。
侯仁君把工地前期筹备的事暂时交给刘师傅,自己一头扎进了县城和周边县市的建材市场。他像个最精明的猎人,在各个钢材经销点、水泥厂直销处、沙石场之间穿梭、比较。他不看那些门脸光鲜的大公司,专找那些看起来实在、老板像是做实事的摊位或厂家。他不厌其烦地询问规格、产地、材质证明,反复比较价格,甚至为了几块钱一吨的差价,能跟人家磨上半天嘴皮子。
有一次,为了找到性价比最高的螺纹钢,他骑着我那辆除了铃不响哪儿都响的破自行车,跑遍了县城周边三个较大的钢材市场,最后在一个位置偏僻、老板是实诚人的小门市部里,以比市场均价低百分之三的价格,谈下了一车质量合格的货。回来时,天都黑了,他累得几乎虚脱,但眼睛里却闪着兴奋的光,跟我仔细算着这一趟省下了多少钱。
水泥、沙石也是如此。他不要最便宜的,因为怕质量不过关;也不要最贵的,因为成本扛不住。他要的是质量达标、价格公道的“中间货”。为此,他没少碰钉子,没少看人脸色,但到底凭着那股子韧劲和实在劲,把主要材料的价格,都控制在了预算之内,而且确保了质量凭证齐全。
前方他在奔波,后方我也没闲着。工程一旦开工,资金流水会变得复杂,进进出出,一笔糊涂账就可能吞噬掉辛苦赚来的利润。我把做生意记账的那套方法,搬了过来,专门给这个桥梁工程立了一个新账本。封面上,我工工整整地写上“柳溪河桥工程账”。
我在账本里分门别类:收入类(记录预计的工程款拨付);支出类下面又细分:材料费(钢筋、水泥、沙石、模板……)、人工费(按人记工,按工种记单价)、机械租赁费、生活费、杂项开支(工具损耗、交通通讯、关系打点等)。每一笔支出,无论大小,都要求侯仁君拿回票据或者记清楚,我核实后入账。收入则根据合同和实际到账情况记录。
每天晚上,无论多累,我们俩都会抽时间核对一下当天的花销。他报数,我记账、算账。有时为了几块钱对不上,能反复核半天。这个过程繁琐,却必不可少。我要让每一分钱都花得明明白白,也让侯仁君心里始终有本清晰的账,知道钱花在哪里,还剩多少,离下一个付款节点还有多大缺口。这既是对我们自己负责,也是对借给我们钱的乡亲们负责。
筹备工作紧锣密鼓地进行着,秋意也越来越浓。选了一个天高云淡、风和日丽的日子,在刘师傅的主持下,在简单的祭拜仪式后(乡下开工的旧俗),柳溪河公路桥工程,正式破土动工了。
工地上,临时搭建的工棚歪歪斜斜,却也有了烟火气;各种材料分门别类,堆放整齐;那七八个工人,在刘师傅的指挥下,开始清理场地,测量放线。侯仁君换上了一身半新的、却沾满了泥土的工装,头上戴着安全帽,脖子上挂着卷尺和对讲机(旧货市场淘来的),在工地上来回穿梭。他一会儿蹲在基坑边和刘师傅商量开挖深度,一会儿检查刚运来的钢筋规格,一会儿又叮嘱负责伙食的临时厨子注意卫生。脸上没了在家时的犹豫和沉闷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全神贯注的忙碌和一种“当家人”特有的、混杂着压力与兴奋的凝重。
从开工那天起,他就把铺盖卷搬到了工地上那间最简陋的工棚里,和刘师傅住在一起。他说,住在工地,心里踏实,有事能随时处理。我知道,他是把全部的身心,都扑在了这座桥上。
工程一旦运转起来,各种意想不到的问题便接踵而至。基础开挖遇到流沙层,需要额外支护;设计图纸上一处尺寸标注模糊,需要反复与甲方沟通确认;连续几天秋雨,耽误了混凝土浇筑进度;有两个工人因为一点口角差点动手,需要他去调解……每一天,都有新的挑战,新的烦恼。侯仁君常常忙得一天只胡乱扒拉几口饭,嗓子因为不停地喊话、解释而变得嘶哑,眼睛里充满了红血丝。
但他没有抱怨,也没有退缩。他发挥着自己的技术优势,桥梁关键的钢结构部分,他亲自上手焊接,每一道焊缝都精益求精,像对待艺术品。他跟着刘师傅,如饥似渴地学习着如何管理进度,如何协调各工序衔接,如何应对突发状况。他对待工人,既严格(质量安全毫不含糊),又体谅(伙食尽量办好,工钱按时结算,从不拖欠),慢慢地,也赢得了工人们的信服。
我每隔几天,就会去一趟工地。有时是去送些换洗衣物、自家腌的咸菜、煮的鸡蛋;有时是去对账,把他攒下的票据收回来,把最新的开支情况告诉他;有时就是去看看,不打扰,只是远远地看一会儿他在工地上忙碌的身影。
看着那个曾经因为一次失败而消沉、只求安稳的男人,如今在尘土飞扬的工地上,挥汗如雨,指挥若定,为了解决一个个难题而眉头紧锁,又因为攻克一道难关而露出疲惫却真实的笑容……我心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骄傲和感动。他仿佛变了一个人,褪去了过去的怯懦和浮躁,变得沉稳、干练、有担当。那座小小的、尚未成型的桥梁,不仅连接着河的两岸,更像是一座熔炉,淬炼着他,也重塑着他。
(活动时间:2月15日到3月3日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