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份墨迹未干、盖着鲜红公章和吴站长、侯仁君双方签名的施工合同，被侯仁君用牛皮纸仔细包了好几层，像捧着刚出炉的、滚烫的金元宝，一路小心翼翼地捧回了家。他把它放在堂屋正中的八仙桌上，解开一层层包装，让那份象征着机遇与挑战的纸张，完全袒露在有些昏暗的灯光下。我们俩，还有好奇凑过来的家栋，三个人围着桌子，久久地、无声地看着它。堂屋里静极了，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，在咔哒咔哒地走着，声音格外清晰，仿佛在为这历史性的一刻计数。
合同上的字，密密麻麻，条款繁多。可我们的目光，都聚焦在那几个最关键的地方：工程名称“柳溪河公路桥”，承包方“侯仁君”，合同总价款（一个对我们而言近乎天文数字的金额），开工日期，竣工日期，付款方式（按工程进度分期支付，前期需要垫资）……
看了许久，侯仁君长长地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，又缓缓地吐出来。那口气，仿佛吸进去的是沉甸甸的压力，吐出来的，是破釜沉舟的决心。他伸出手，有些粗糙的手指，在“侯仁君”那三个字上，轻轻地、反复地摩挲着。从今天起，他不再仅仅是建筑队的“侯一把”电焊工，他是“侯老板”，是这个小小桥梁工程的总负责人，是十几个甚至几十个工人眼里的“头儿”，是这个家庭未来巨大期望的直接承载者。
“好了，看够了。”我先打破了沉默，语气尽量显得轻松，“合同是死的，人是活的。接下来，才是真刀真枪见功夫的时候。千头万绪，咱们得一样一样理清楚，一件一件落实。”
喜悦和激动，像潮水一样，来得快，退得也快。紧随其后的，是无边无际的、实实在在的焦虑和千头万绪的准备工作。那感觉，就像忽然被推到了一条刚刚破土、前方完全未知的崎岖山路起点，手里只有一张简陋的地图，身后却背负着全家人的口粮和希望，一步都不能踏空。
第一关，也是最现实、最冷酷的一关——钱。
合同上写着按进度付款，可工程没动，甲方一分钱都不会给。相反，你需要先自己掏出真金白银：租用或搭建临时工棚、仓库的钱；购买第一批钢筋、水泥、沙石等基础材料的钱；支付给即将招募的工人的前期生活费、安家费；还有各种零零碎碎的工具添置、关系打点……桩桩件件，都是钱，而且数目不小。
晚上，我们关上房门，把家里所有的存折、现金，都翻了出来，摊在床上。我的两个生意（活兔和皮货）的周转金，是绝对不能轻易动的，那是维持生计和信誉的根本。家里这些年省吃俭用积攒下的积蓄，像燕子衔泥，一点一滴，包含了多少汗水和算计。我把它们数了又数，加了一遍又一遍。
数字是清晰的，也是残酷的。距离工程启动所需的初步资金，还差着一大截。
侯仁君看着那叠并不丰厚的钞票和存折，眉头拧成了疙瘩，闷声说：“要不……我去找赵老板说说，看能不能让甲方预支一点？”
我摇摇头：“合同签了，付款方式写得明明白白，现在去开口，显得咱们没底气，也让人家看不起。不到万不得已，不能开这个口。”
“那怎么办？差这么多……”他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。
我沉吟片刻，心里飞快地盘算着。“咱们家的钱，先全部拿出来，这是咱们的决心。不够的部分……”我咬了咬牙，“我想办法。”
“你想什么办法？”侯仁君看着我，眼神里是担忧，“你可别再去贷款了！上次作坊的贷款还没还清呢！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安抚地拍拍他的手，“不是贷款。咱们的‘养兔互助小组’，现在不是有了一点公共积累吗？虽然不多，但那是大家的钱，我不能乱动。不过……我可以以个人的名义，向小组里关系最好、也最宽裕的几户，比如王老耿、张大哥他们，私下里借一点，算利息，立字据，等工程款下来第一时间还。他们应该能信得过我。”
侯仁君张了张嘴，想反对，可看看床上的钱，又看看我坚定的眼神，最终把话咽了回去，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：“又让你为难了……”
“一家人，说什么两家话。”我故作轻松地笑了笑，“你的工程干好了，咱们大家不都好了吗？这钱，就算咱们家先向互助小组‘融资’了。”
说干就干。第二天，我分别去找了王老耿和张大哥。我没隐瞒，把侯仁君接了工程、需要前期垫资的情况，原原本本地说了，也说了想向他们借钱的打算，利息按信用社的定期存款利息算，立字据，工程款一到立刻归还。
王老耿抽着旱烟，听了半天，磕了磕烟袋锅子：“婵音，你是个实在人，仁君那孩子，我们也看着是踏实干活的。这钱，我借！就当支持你们年轻人闯一闯！字据不字据的，你写了我按手印就是，利息不提了，你们好了，咱们互助小组不也跟着好吗？”
张大哥稍微犹豫了一下，但看我态度诚恳，也点了头：“行，婵音，我信你。钱不多，你先拿着用。字据要写，亲兄弟明算账嘛，利息……就按你说的。”
从他们两家，加上我自己从生意周转金里咬牙挤出来的一部分（确保不影响正常收购），总算凑齐了启动所需的第一笔资金。当我把我这边凑来的钱，和家里全部积蓄合在一起，交到侯仁君手里时，那厚厚的一叠，沉甸甸的，压得他手都往下坠了坠。他没说话，只是用力地、紧紧地攥着那些钱，手背上的青筋都凸了起来。我知道，他攥着的，不仅仅是我们全部的家当和乡亲的信任，更是我们全家未来的一切可能。
钱的问题暂时缓解，接下来是“人”。光杆司令打不了仗，侯仁君需要帮手，需要一个能运转起来的团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