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真的……真的这么多?”我难以置信地又问了一遍。
“真的。”侯仁君用力点头,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压抑不住的、属于胜利者的激越,“吴站长说,我们提前完工,质量又好,给局里省了心,也省了可能的延期罚款,所以审计的时候,一些可给可不给的零星费用,也都给我们算上了。还有……赵老板那边,我也按之前说好的,单独封了个红包谢他。”
钱真的到手了!巨大的喜悦,像决堤的洪水,瞬间冲垮了我们所有的矜持和压抑。侯仁君忽然一把抱起我,在院子里转了个圈,我吓得惊叫一声,手里的卡差点飞出去。家栋闻声从屋里跑出来,看着我们,不明所以地也跟着傻笑。
那一晚,我们家堂屋的灯,亮到很晚很晚。我们第一次,像真正的“有钱人”一样,坐在灯下,规划着这笔钱的用途。第一件事,自然是还债。第二天,我就带着现金和利息,去了王老耿和张大哥家,把借款连本带利还清,还额外每人送了一包好糖、一条好烟。看着他们惊讶又高兴的样子,我心里那份踏实和感激,无以言表。作坊的贷款也一并还清了。当我在信用社的柜台前,看着存折上“贷款结清”的印章盖下时,那种“无债一身轻”的感觉,像卸下了千斤重担,走路都觉得脚下生风。
还清了债,手里还剩下一大笔钱。怎么花?我们商量了很久。最后决定,先改善生活。
家里的三间水泥平房,早就显得局促了。我们请了村里最好的泥瓦匠班子,买来上好的红砖、水泥、预制板,在原址上,热火朝天地加盖起了第二层。两层小楼!这在当时的村里,可是了不得的“豪宅”了!施工期间,村里不少人跑来围观,啧啧称赞,眼神里充满了羡慕甚至嫉妒。侯仁君走在村里,腰杆挺得笔直,别人打招呼的声音都似乎响亮了几分。
楼盖好了,白墙红瓦,玻璃窗亮堂堂的。我们又添置了“大件”。先是买了一辆崭新的“幸福”牌摩托车,黑红相间,锃光瓦亮。侯仁君骑着它在村里转一圈,引来无数孩子的追随和欢呼。这辆车,不仅是他“侯老板”的新座驾,也方便了我往来镇上和林安镇。
接着,是家电。一台双开门的“香雪海”冰箱,拉回来时,用红绸子系着,像娶新媳妇一样隆重,引得半个村子的人来看热闹。一台半自动的“小天鹅”洗衣机,虽然还要手动换水,但已经让洗衣服这件事,从沉重的体力劳动变成了相对轻松的家务。十四英寸的黑白电视也换成了二十一英寸的彩色“长虹”,图像清晰,颜色鲜艳,晚上来看电视的邻居更多了,堂屋里常常坐满了人,热闹得像个小影院。
家里的伙食水平也直线上升。餐桌上,肉不再是稀罕物,隔三差五就能见到。我给家栋买新衣服、新书包、新文具,眼睛都不眨一下。侯仁君的烟,换成了带过滤嘴的“红塔山”;酒,也能偶尔喝点瓶装的“双沟”或者“洋河”了。
这一切变化,像一阵突如其来的、猛烈的春风,瞬间把我们这个曾经普通甚至有些窘迫的小家庭,吹拂得面目一新,光彩照人。走在村里,我们成了话题的中心,羡慕的焦点。侯仁君更是成了“能人”、“老板”的代名词。他说话的声音比以前洪亮了,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底气和……些许的志得意满。他开始有了一些“应酬”,以前几乎不喝酒的他,现在偶尔也会被以前的工友、或者通过赵老板认识的一些“场面上的朋友”拉去吃饭,回来时,身上带着酒气,话也比平时多,爱讲一些饭桌上的见闻,谁谁谁又夸他能干,谁谁谁又想介绍工程给他等等。
起初,我看着这焕然一新的家和丈夫精神面貌的改变,心里是满满的自豪和满足。觉得所有的苦,所有的累,所有的提心吊胆,都值了。这是我们靠自己的双手,实实在在挣来的好日子!
然而,很快,这巨大的财富带来的,不只是喜悦和艳羡,还有随之而来、挥之不去的烦恼。
最先上门的是我的娘家人。不是我那早已断了实质往来的父母(他们眼里只有儿子),而是我舅舅一家。舅舅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,舅妈却是个精于算计、眼皮子活络的。他们不知从哪儿听说了侯仁君包工程发了大财的消息,提着一篮子鸡蛋和两包点心就上了门。
舅妈拉着我的手,亲热得不行:“哎呀,婵音啊,早就听说你们两口子有本事,看看,这楼盖的,多气派!这电视,多大!真是给咱们老孙家长脸了!”
客套话说完,就开始诉苦。说家里儿子(我表弟)要娶媳妇了,彩礼还差一大截;说想翻修一下老房子,手头紧;又说听说侯仁君现在认识人多,能不能给我表弟在城里找个轻省点的活干……
话里话外,就是一个字:钱。
我听着,心里像吞了只苍蝇。当初我嫁人时,娘家没给什么像样的陪嫁;我生家栋坐月子,他们也没来帮衬过;我生意刚起步最难的时候,更没见过他们伸把手。如今看我们日子好了,倒是想起这门亲戚了。
我敷衍着,没接借钱的话茬,只说表弟找工作的事可以帮忙问问。舅舅舅妈有些失望地走了,看那神情,恐怕不会就这么算了。
果然,没过几天,又来了。这次是说我舅舅腰疼的老毛病犯了,想去县医院好好看看,钱不够。话说到最后,几乎是明着要了。
我没办法,看在舅舅当年对我还算和气的份上,拿了五百块钱给他们。舅妈接过钱,脸上笑开了花,千恩万谢地走了。可我心里却堵得慌。这口子一开,后面呢?
我的担忧很快就成了现实。先是远房堂哥来说想买拖拉机缺钱;接着是几乎没什么来往的表姨,说她女儿考上了中专,学费凑不齐;甚至以前几乎没说过话的同村人,也拐弯抹角地来打听,能不能借点钱应急……
侯仁君那边,情况也差不多。他以前在建筑队的工友,他侯家那边几乎不来往的远亲,甚至只是通过赵老板吃过一顿饭的所谓“朋友”,都开始以各种理由登门。借钱的,求介绍活的,拉关系套近乎的……络绎不绝。
侯仁君起初还碍于情面,对来借钱的人,只要数目不大,张口不是特别离谱的,多少都会给一些。对那些求办事的,也尽量答应帮忙问问。他似乎很享受这种被人簇拥着、奉承着、当作“能人”、“贵人”的感觉。酒桌上的应酬也越来越多,回来跟我说话时,常把“某某老板”、“某某主任”挂在嘴边,言语间带着一种“咱们现在也是这个圈子里的人了”的炫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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