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不是便宜他!这是投资!是对未来的投资!”我也有些急了,声音不由得提高,“你怎么就不明白呢?赵老板这样的人脉,是花钱都未必买得来的!现在他主动递过来橄榄枝,咱们就应该紧紧抓住,用最大的诚意去维护!钱散出去,人心聚起来,后面的路才能越走越宽!你怎么就只盯着眼前这一锤子买卖呢?”
“我盯着眼前?”侯仁君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,猛地一拍桌子,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,“我盯着眼前,是因为我知道钱来得不容易!是我一滴汗一滴汗砸出来的!不是大风刮来的!你倒好,张口就是一半,轻飘飘的,好像那钱不是你挣的一样!我看你就是胳膊肘往外拐!被那个赵老板几句好话灌了迷魂汤了!怎么,看他是有钱有势的大老板,就想着巴结他,拿家里的钱去贴补?”
这话可就太重了,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子,直直地捅进了我的心窝。我猛地站起来,气得浑身发抖,指着他,声音都变了调:“侯仁君!你说的是人话吗?!我胳膊肘往外拐?我贴补外人?我孙婵音为了这个家,起早贪黑,养兔子、收皮子、办作坊、搞互助小组,哪一样不是拼了命在做?我什么时候往外拐过一分一厘?!我现在跟你商量怎么处理这笔工程款,是为了谁?还不是为了你,为了这个家能有个更长远的奔头!你怎么能这么想我?!”
委屈、愤怒、还有对他这种狭隘眼界的失望,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我。眼泪不受控制地在眼眶里打转,但我死死咬着嘴唇,不让它掉下来。
侯仁君看我气成这样,似乎也意识到话说重了,脸色僵了僵,但那股子固执劲还在,别过脸去,闷声道:“反正,一半绝对不行!最多……最多给他五千块!这已经顶天了!够他吃多少顿饭,抽多少条烟了!再多,想都别想!”
五千块。听着不少,可跟我们这次获得的利润相比,连十分之一都不到,更别说一半了。这哪里是酬谢?这分明是打发,是敷衍,甚至……是侮辱。
“五千块?”我简直要气笑了,心里一片冰凉,“侯仁君,你拿五千块去酬谢赵永年?你是真不懂,还是装糊涂?你这不是谢他,你这是打他的脸!是告诉他,你侯仁君就值这个价,你跟他之间的关系,也就值这五千块!”
“我的技术就值这个价!我的辛苦就值这个价!”他也梗着脖子吼回来,“他爱要不要!没有他,我一样能找到活儿干!”
“你能找到什么活儿?回建筑队继续焊你的钢筋?还是再去接那种别人挑剩下的、利润微薄的小零工?”我毫不留情地戳破他的幻想,“赵老板这条路要是断了,你以为下次还有这么好的运气,能碰到吴站长那样实在的甲方?能接到这么顺利结算的工程?侯仁君,你醒醒吧!别被眼前这点钱蒙住了眼睛!”
我们俩就像两只斗红了眼的公鸡,在闷热难当的屋子里,为了这“一半”还是“五千”,为了这“长远人脉”还是“眼前实利”,寸步不让,激烈地争吵着。每一句话都像刀子,割在对方心上,也割在我们好不容易因为工程成功而缓和了一些的夫妻情分上。电风扇徒劳地转动着,吹不散满屋子的火药味和彼此眼中燃烧的怒火与失望。
谁也说服不了谁。最后,侯仁君使出了杀手锏,他一把抓起桌上的工程结算单和存折,死死攥在手里,脸涨得通红,脖子上青筋暴起,用近乎咆哮的声音吼道:“这钱是我挣的!我说了算!我说给多少就给多少!你一个妇道人家,懂什么生意场上的事?!就知道瞎掺和!这事你别管了!我自己去办!”
“妇道人家”……“瞎掺和”……这几个字,像最后一根稻草,压垮了我所有试图沟通的耐心和期望。我看着他那张因为固执和某种被挑战了权威的恼怒而扭曲的脸,忽然觉得无比陌生,也无比疲惫。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和悲哀,像冰冷的井水,从头浇到脚。
我所有关于人脉、关于投资、关于长远布局的道理,在他那根深蒂固的“我的血汗钱谁也别想多拿”和“女人不懂大事”的观念面前,显得如此苍白可笑。我们之间,横亘着的,不仅仅是几千几万块钱的差距,更是眼界、格局、以及对“风险”与“机遇”认知上那道难以逾越的鸿沟。
我没有再吵,也没有再试图说服他。只是默默地转过身,走到窗前,看着窗外被烈日炙烤得有些发白的院落,看着那辆崭新的、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光芒的摩托车,久久没有说话。泪水,终于还是无声地滑落下来,滚烫的,滴在窗台上,瞬间就被蒸发了,只留下一点淡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湿痕。
背后,传来他气呼呼地收拾东西、然后摔门而去的声音。他大概是去准备那个“五千块”的红包了。
果然,第二天,他告诉我,他已经约了赵老板,在县里一家还不错的饭店吃饭,顺便把“谢意”给了。他说话时,语气里带着一种“事情办妥了”的轻松,甚至还有一丝“我省下了好多钱”的得意。我没问具体给了多少,但看他的神色,就知道,绝不会超过他咬死的那个数。
又过了两天,他有些悻悻地跟我提起,吃饭那天,赵老板接过红包时,脸上的笑容还是和往常一样,客气,周到,说了些“恭喜侯老板旗开得胜”、“以后有机会再合作”之类的场面话。但不知怎么的,侯仁君总觉得,那笑容不像以前那么热络了,眼神也有些飘,没怎么停留在他身上。吃完饭,赵老板说还有事,就先走了,也没像以前那样,拉着他说些工程上的闲话或者未来的打算。
“可能……可能是我想多了吧。”侯仁君自我安慰般地嘟囔了一句。
我却听得心里“咯噔”一下,像一块冰坠入了深潭。赵老板那样的人精,什么场面没见过?侯仁君那点小心思和抠抠搜搜的“谢意”,恐怕人家一眼就看穿了,心里跟明镜似的。那客气而疏离的笑容,那匆匆离去的背影,已经说明了一切。
这条我们曾经以为可以倚仗、可以通往更多机会的“桥”,很可能,已经被侯仁君自己,用他那短视的、捂紧钱袋子的手,给亲手拆掉了。他心疼那“一半”的利润,却不知道,他失去的,可能是未来无数个“一半”,甚至更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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