委屈和愤怒像岩浆一样在我胸腔里翻滚,但我死死地咬住了嘴唇,没有让它们喷发出来。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。这个家,已经够冷了,不能再雪上加霜。他颓废,他敏感,他像一只困兽,任何激烈的对抗,都可能让他彻底崩溃,或者将我们之间最后那点摇摇欲坠的联系也撕碎。
我默默地转过身,没再说话,也没再劝他。既然他拉不下那个“面子”,看不上我的“小打小闹”,那就算了。路,从来都是自己选的。他选择用酒精和抱怨包裹自己,选择活在过去的“辉煌”和眼前的“屈辱”里,那是他的选择。
而我,没有选择。这个家,不能垮。儿子家栋还要吃饭,还要读书,还要有一个能遮风挡雨、正常运转的家。侯仁君可以颓废,可以逃避,我不行。
家庭的担子,毫无悬念地、完完全全地落在了我一个人的肩上。比以前任何时候都要沉重。
互助小组那边,因为冬季是兔子育肥和皮张质量的黄金期,事情格外多。我要协调各家出栏时间,确保肉联厂的稳定供应;要指导冬季兔舍的保暖和防疫;要收购、验收源源不断送来的兔皮,监督作坊里的清洗、分拣、硝制进度,确保在年前将最后一批优质皮子发往林安镇,回笼资金。胡广财那边虽然因为赵老板的事让我对“人脉”有了更清醒的认识,但生意还得照做,价格要谈,质量要把关,账目要结算。
家里的一应事务,更是丝毫不能马虎。一日三餐,要按时做好,还要尽量可口,哪怕侯仁君常常食不知味,家栋正在长身体,不能亏了。冬天的衣服厚重,洗起来费劲,虽然有洗衣机,但很多活计还得手洗。烧炉子、添煤、打扫屋里屋外、置办年货……桩桩件件,都需要时间和精力。
而所有这些之外,我还要应对侯仁君那随时可能爆发的、毫无缘由的坏脾气。饭做得不合口了,他能摔筷子;家里来商量事情的农户声音大了点,他能黑着脸把人赶走;甚至我晚上在灯下算账算得晚了,他都会不耐烦地吼一句:“天天扒拉那点破算盘!吵死了!还让不让人睡觉!”
每一次,我都选择忍下。把冲到嘴边的话咽回去,把委屈的眼泪逼回去。我知道,他现在就像一个浑身长满尖刺的刺猬,那些刺不是针对我,是他用来保护自己那点可怜的自尊和对抗无边绝望的武器。我若跟他硬碰硬,除了两败俱伤,让这个家彻底分崩离析,没有任何好处。
我唯一能做的,就是稳住自己,稳住这个家。
我把生意上的两个账本(活兔和皮货)打理得更加清晰、规范。每一笔收入,每一笔支出,哪怕是最小的开销,都记得明明白白。我知道家里现在失去了侯仁君那份主要收入,全靠我这边支撑,必须精打细算,确保现金流不断,确保家里的基本开销和儿子的教育费用无忧。我从不因为侯仁君没有收入而给他脸色看,或者在他面前提钱的事。该给他买烟(虽然我劝他少抽),还是买;他想喝酒(虽然我恨他喝),只要不过分,我也不硬拦着。我只默默地把该做的事情做好,让这个家看起来,至少在表面上,还在正常运转。
幸好,我还有家栋。这个十岁的孩子,仿佛一夜之间就懂事了。他不再像以前那样缠着爸爸玩闹,看到爸爸阴沉的脸和满身的酒气,他会悄悄地绕开,或者躲进自己屋里看书、写作业。他的学习成绩一直很好,这成了我在寒冷冬日里最大的慰藉。他不仅不用我督促学习,还会主动帮我分担家务。
看到我在冰冷的水里洗衣服,小手冻得通红,他会跑过来,抢过刷子:“妈,我来洗,你歇会儿。”虽然洗得不太干净,但我心里暖得发烫。放学回来,他会先去作坊看看,帮喜梅嫂或桂芳婶递个东西,或者把晾好的皮子收起来。晚上我算账,他会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写作业,偶尔抬头看看我疲惫的脸,会去给我倒杯热水。
有一次,我感冒了,头重脚轻,却还得强撑着去作坊处理一批紧急的皮子。家栋放学回来看到我脸色不好,摸摸我的额头,立刻跑去关了炉子上的锅(里面正炖着汤),又翻箱倒柜找出感冒药,倒了水,看着我吃下去,然后像个大人一样说:“妈,你今天别去作坊了,我去跟喜梅婶说,让她们今天自己弄。你躺着休息,晚饭我来做。”
看着他稚嫩却无比认真的小脸,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,夺眶而出。我紧紧抱住他,把头埋在他瘦小的肩膀上,无声地哭泣。不是委屈,是感激,是欣慰,是觉得再苦再难,有这样一个懂事贴心的儿子,一切都值了。
家栋也是我和侯仁君之间,唯一还能流通一点暖意的桥梁。我私下里嘱咐家栋:“爸爸心情不好,不是针对你。你是男子汉了,要多陪陪爸爸,跟他说说话,逗他开心。”
家栋很听我的话。他会拿着自己得了满分的试卷,跑到发呆的侯仁君面前,献宝似的说:“爸,你看,我又考了一百分!老师夸我了!”侯仁君起初只是敷衍地“嗯”一声,家栋也不气馁。
他会找出我不知从哪儿淘换来的一副缺了几个子的象棋,摆在侯仁君面前:“爸,咱们下棋吧!我跟你学!”侯仁君拗不过儿子的软磨硬泡,有时也会坐下来,心不在焉地跟他走几步。虽然常常是家栋故意让着他,或者胡乱走子,但那一方小小的棋盘,似乎真的能让侯仁君暂时忘却一些烦恼,眉头会不自觉地松开一些,眼神也会在儿子耍赖要悔棋时,流露出一丝几乎看不见的、属于父亲的温情。
家栋还会讲学校里发生的趣事,哪个同学上课睡觉被老师用粉笔头打了,哪个老师说话有奇怪的口音,运动会上谁摔了个大跟头……他讲得眉飞色舞,绘声绘色。侯仁君大多时候只是听着,很少插话,但至少,他不会像对待我那样,不耐烦地打断或者呵斥。有时听到有趣处,他的嘴角甚至会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一下,虽然那笑容短暂得如同雪地里的火星,转瞬即逝,但至少,它存在过。
这些细微的变化,都被我看在眼里。我知道,侯仁君的心,还没有完全冻死。儿子,是他心里最柔软、也最无法割舍的部分。有家栋在,这个家,就还有希望,就还能维系着最基本的人气和温度。
我没有抱怨,也没有放弃。抱怨改变不了现状,放弃更是对这个家、对儿子、对我自己这些年所有付出的背叛。我知道,这个时候,我就是这个家的脊梁,是那根在最寒冷的风雪中,也必须挺直了、不能弯折的主心骨。我必须稳住这个家,用我的坚韧和沉默的承担,为侯仁君留出一个可以喘息、可以慢慢疗伤的空间,也为儿子撑起一个虽然清冷、却依然完整、安全的港湾。
这段日子,是我结婚以来,最艰难、最沉重的一段时光。身体上的劳累是加倍的,心理上的压力更是空前。但奇怪的是,我并没有被压垮。相反,在日复一日的咬牙坚持中,在独自应对所有难题的过程里,我感觉到自己内心某种东西,正在被淬炼,被打磨,变得越来越坚硬,越来越清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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