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天真像个吝啬又刻薄的老账房,把最后一点暖意都锁进了箱底,只把无边无际的、干冷干冷的寒气,像放债一样,毫无节制地泼洒出来。风是硬的,像钝刀子,贴着地皮刮过来,钻进人的衣领袖口,割得皮肤生疼。
天空常常是那种沉甸甸的、了无生气的铅灰色,压得很低,仿佛一伸手就能摸到那冰冷僵硬的云层。日头有气无力地挂着,像个冻僵了的、失去光泽的铜盘,散发着一点稀薄的、聊胜于无的光,却丝毫带不来暖意。
田野彻底荒芜了,裸露着黑褐色的、板结的土地,偶尔几簇枯草在寒风中瑟瑟发抖,发出细碎的、绝望的呜咽。河面早就封冻了,冰层泛着青白色的、不祥的光,死寂一片。
我们家的二层小楼,在这肃杀的寒冬里,白墙显得更加刺眼,红瓦也失了鲜艳,透着一股子与季节格格不入的、孤零零的“新”。屋里倒是比往年暖和些,因为新盖的楼房密闭性好,我还特意多备了些蜂窝煤,炉子烧得旺旺的。可这物理上的温暖,却丝毫驱不散弥漫在屋子里那股子更深、更顽固的寒意——那是从侯仁君身上散发出来的,一种混合了失意、颓丧、烦躁和自我封闭的冰冷气息。
自打秋天那条通往“侯老板”前途的桥梁彻底断裂、四处碰壁无功而返之后,侯仁君就像一只被拔光了羽毛、折断了翅膀的鹰,从曾经翱翔的高空,直直地摔回了冰冷坚硬的现实地面,而且,似乎就此趴下,再也无力、或者无心挣扎着站起来了。
他彻底地“闲”了下来。不是那种忙里偷闲的惬意,而是一种被抽空了所有目标和动力的、死水般的沉寂。生活对他而言,似乎只剩下两件事:发呆,和喝酒。
发呆是常态。他可以一整天,就那么坐在堂屋里,对着那台崭新的彩色电视机,眼神却是涣散的,空洞的,电视机里演的什么,他根本不知道。遥控器在他手里,无意识地、一遍遍地按着,频道换来换去,闪烁的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,却照不进他眼底一丝一毫的亮光。有时候,他也会蹲在院子里,背靠着冰冷的墙壁,看着光秃秃的石榴树,或者看着灰蒙蒙的天空,一蹲就是小半天,像一尊风化的石像,一动不动。家栋放学回来,怯生生地喊他“爸爸”,他也只是“嗯”一声,眼皮都懒得抬一下。
而喝酒,则成了他排遣(或者说麻醉)这种无边无际的空虚和失意的唯一方式。起初还是晚上吃饭时,就着菜喝上两杯散装的粮食酒,后来渐渐变成了中午也开始喝,再后来,有时一大早起来,脸色灰败,眼泡浮肿,身上就带着隔夜的酒气。喝的不再是散酒,而是瓶装的、度数更高的白酒。他去村口小卖部,一买就是两三瓶,拎回来,藏在屋里。
酒一下肚,那层包裹着他的、死寂的硬壳仿佛就被酒精溶开了一道裂缝,底下压抑了许久的愤懑、委屈、不甘、还有对自己无能的愤怒,便像找到出口的毒气,一股脑地喷发出来。他不再是那个沉默的“石像”,变成了一个满腹牢骚、怨天尤人的“怨夫”。
“他妈的……世道就是这样!人走茶凉!用得着你的时候,好话说尽;用不着了,一脚踢开!赵永年那个王八蛋,当初说得比唱得还好听,现在呢?电话都不接!什么东西!”他红着眼睛,喷着酒气,对着空气,也像是对着我,恶狠狠地咒骂。骂赵老板势利,骂那些以前称兄道弟的工友现在躲着他走,骂吴站长不近人情,甚至骂天气,骂这破村子没发展……
“还有那些零活!那是人干的吗?啊?把老子当什么了?当叫花子打发!老子是干过大工程的人!是‘侯老板’!去给他砌墙补漏?我呸!”提起偶尔找上门来、被他拒绝或者干了一半就甩手不干的零星活儿,他更是气得咬牙切齿,仿佛受了天大的侮辱。
有时候,骂着骂着,又会突然颓丧下来,声音变得哽咽:“我……我就是想干点事……想把咱们家日子过好点……我错了吗?我技术差吗?我干活偷懒了吗?凭什么……凭什么就混成这样了……”
看着他这副样子,我心里像被钝刀子割着,一阵阵发疼。我知道他难受,知道他心里憋屈,那是一种理想破灭、尊严扫地后的巨大失落和迷茫。我试着去劝他,在他清醒些、没那么大酒气的时候。
“仁君,别老这么喝酒,伤身子。”我给他倒杯热水,放在他手边,“事儿已经这样了,光生气、光喝酒有什么用?咱们得往前看。”
他低着头,不吭声。
“要不……”我试探着说,“你先别想着接大工程了。眼下快过年了,镇上、村里,肯定有些零碎的焊接活儿,比如谁家农机坏了,谁家要焊个铁门铁窗的。你技术好,去接点这样的活儿,一来有点事做,不闲着;二来也能贴补点家用,总比坐吃山空强。价钱你看着定,实在点就行。”
他猛地抬起头,眼睛因为酒意和愤怒而布满红血丝,死死瞪着我:“你让我去干那种零碎活?!走街串巷,跟那些老头老太太讨价还价,为三块五块磨破嘴皮子?孙婵音!你看不起谁呢?!我侯仁君再落难,还没到那个份上!丢不起那个人!”
他的反应激烈得让我愕然。我没想到,“面子”这两个字,在他心里,竟然比实实在在的生计和走出困境的努力更重要。
我吸了口气,换了个思路:“那……要不你帮我打理一下兔子生意?现在互助小组规模扩大了,皮货作坊那边也忙,我实在有些顾不过来。你帮我管管账,或者去跟农户收兔子的时候,你骑摩托车带着我去,也安全些。咱们夫妻一体,我的生意,不就是你的生意吗?”
我想着,或许参与到我的事业里来,能让他重新找到一点价值和存在感,也能让我们之间的关系缓和一些。
谁知,这话更是捅了马蜂窝。
“你的生意?”他嗤笑一声,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弧度,眼神里满是不屑和一种被刺痛后的反弹,“你那也叫生意?养几只兔子,剥几张皮子,跟那些老娘们斤斤计较,不就是小打小闹,挣点针头线脑的零花钱吗?让我去弄那些?我侯仁君是干大事的人!不是围着兔子笼和烂皮子转的妇道人家!”
“妇道人家”……“小打小闹”……这几个字,像淬了毒的针,精准地扎在我最在意的地方。我看着他脸上那毫不掩饰的轻蔑,心里那点因为同情而生出的柔软和耐心,瞬间冻结成了冰。原来,在我为这个家风里雨里奔波、一点点打下根基的时候,在他眼里,我做的这一切,都只是不值一提的“妇道人家的小打小闹”?都只是他“干大事”之余,可以随意鄙薄的“零花钱”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