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天最冷的那股子劲头,到底还是被时光磨去了棱角,像一块坚冰,在看不见的地方,悄悄地、缓慢地消融着。风虽然还带着料峭的余威,但已经不那么割脸了,偶尔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、湿润的暖意,像是从遥远南方捎来的口信。
天空也不再是那种沉甸甸、了无生气的铅灰,换上了一层浅浅的、泛着微蓝的色调,云也薄了,散了,露出后面那轮日渐明亮、日渐温暖的日头。田野依然荒芜,可仔细看,那黑褐色的、板结的泥土表面,似乎有了一点不易察觉的松动,仿佛底下有什么东西,正急切地想要破土而出。河面上的冰层,边缘开始变得酥脆,有了细密的裂纹,在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。
我们家那栋二层小楼,在逐渐柔和的春光里,似乎也褪去了一些冬日的孤寒与僵硬,白墙被阳光晒得泛着暖光,院子里那棵石榴树,光秃秃的枝桠上,也鼓起了星星点点、米粒大小的、嫩红色的芽苞,虽然微小,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生命力。
屋里的气氛,也像这天气一样,有了一丝极其微弱、却切实存在的“解冻”迹象。这迹象,不是来自侯仁君——他依旧沉浸在那种自我放逐的消沉里,只是随着天气转暖,蹲在门口发呆的时间多了,喝酒的频率似乎略微降低了一些(也许是天暖了,不需要那么多酒精来“御寒”了?),但整个人还是暮气沉沉,像一棵被严霜打蔫了、还没缓过劲来的老树。
这“解冻”的迹象,来自我,来自我心里那团从未熄灭、反而在独自扛过寒冬后,燃烧得更加沉静、更加执拗的火焰。
这个冬天,是我记忆里最漫长、也最沉重的一个冬天。身体上的劳累,精神上的压力,丈夫的颓废,独自支撑门户的孤独……桩桩件件,都像冰冷的石头,压在我心上。可奇怪的是,这重压非但没有将我压垮,反而像磨刀石一样,将我骨子里那份与生俱来的、不肯服输的韧劲,打磨得更加锋利,也将我的头脑,淬炼得异常清醒和冷静。
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清楚地认识到:侯仁君可以倒下,可以消沉,甚至可能再也站不回原来的高度,但我不能。这个家,不能倒。儿子家栋的未来,不能耽误。而我自己的价值和尊严,更不能依附于任何人的兴衰起伏。我必须,也只能,依靠我自己这双手,这副肩膀,和这个越来越善于在困境中寻找机会、谋划出路的头脑。
所以,尽管家里气氛压抑,尽管侯仁君浑浑噩噩,我对我那摊子“小打小闹”的生意,却从未有半分松懈,反而投入了比以往更多的心力和关注。因为我知道,那不仅仅是“针头线脑的零花钱”,那是我安身立命的根本,是我在这个家里说话做事、甚至决定未来的底气。
我像一只最警觉的蜘蛛,将感知的丝线,悄悄伸向四面八方,尤其是林安镇那个皮毛市场的风吹草动。每次去送货、结款,我不再仅仅是完成交易,而是有意识地跟胡广财,跟市场里其他几个面善、消息也灵通的店主、甚至跟一些看起来像是做大生意的外地客商,多聊几句。话题看似漫不经心,围绕着天气、交通、家常,但总会巧妙地引到皮毛行情上。
“胡老板,今年这皮子,感觉比去年紧俏些?我看好些人都问。”我一边看着胡广财验货,一边状似随意地问。
胡广财手里捏着一张特等皮,对着光看毛色,头也不抬:“嗯,是有点。南边几个厂子,听说接了不少外贸单子,对兔皮的需求量上来了。特别是这种毛色雪白、板子厚实的一级货,现在走得快。”
“外贸单子?”我心里一动,“是做什么的?衣服?帽子?”
“都有。好像还有些做玩具、装饰品的,也来收。要求高,但给价也爽快。”胡广财瞥了我一眼,“怎么,孙婵音,你又动心思了?你现在这点规模,供应咱们本地市场都勉强,还惦记外贸?”
我笑了笑,没接话,心里却像投入石子的湖面,荡开了一圈圈涟漪。南边厂子,外贸单子,需求增加,给价爽快……这些零碎的信息,像散落的珍珠,在我脑海里碰撞、组合。
我还留意到,市场上其他品种的皮毛,比如貉子皮、狐狸皮,价格也有不同程度的上涨,而且收购商对品质的要求,明显比以前更苛刻、更细分了。这传递出一个信号:整个皮毛市场,似乎正在进入一个上行通道,而且对“质”的要求,超过了单纯对“量”的追求。
回到家,我把我听到的、看到的、想到的,都仔细记在那个专门记录市场信息的本子上。然后,我开始有意识地收集更宏观的信息。我去镇上邮局,翻看那些过期的、没人要的报纸(尤其是经济类版面),虽然看得半懂不懂,但也能捕捉到一些关于“出口贸易增长”、“轻工业复苏”之类的字眼。我甚至拜托去市里走亲戚的互助小组农户,帮我留意一下市里百货商场有没有新出的、带兔毛装饰的服装或玩具。
所有的线索,都隐隐指向同一个方向:兔皮市场,至少在接下来的一两年里,行情看好,特别是优质皮张,有很大的升值空间。
这个判断,让我兴奋,也让我感到巨大的压力。机会就在眼前,像一条刚刚显露出水道的河流,水流丰沛,方向明确。可我的“船”呢?我那个靠着旧库房、几口瓦缸、几个木架、两个帮工支撑起来的加工作坊,产能有限,品质提升也遇到了瓶颈,根本吃不下这条“大河”带来的红利。如果只是维持现状,最多也就是在原有利润上略有增加,眼睁睁看着大部分机会从指缝里流走。
我必须扩大规模!必须把“船”造得更大,更结实,才能驶入这片更广阔的水域,捕捞更大的收获!
这个念头一旦清晰,就像野火遇到了春风,在我心里熊熊燃烧起来。扩大规模,意味着需要投入更多的资金——租用更大、更规范的场地,添置更有效率的工具和设备(比如电动的刮皮机?更专业的绷皮架?),雇佣更多的工人,收购更多的优质生皮原料……每一项,都需要钱。
钱从哪里来?家里倒是还有一部分柳溪河桥工程的剩余款,加上我生意上攒下的一些流动资金。但这笔钱,是我们家目前全部的“老本”,也是侯仁君心里那点可怜的、关于“家底”的安全感所在。动这笔钱,尤其是在他目前这种敏感、颓废、极度缺乏安全感的状态下,无异于去捅马蜂窝。
但我没有退路。机会不等人,市场不会因为侯仁君的消沉而停下脚步。我必须尝试去说服他,哪怕希望渺茫。
我花了将近半个月的时间,来准备我的“说服材料”。我没有像以前那样,仅仅凭着一股热情和模糊的感觉就去说。这次,我学着那些做生意的人的样子,尝试做一份“计划书”。我在本子上,分门别类地写:
一、市场分析:1.胡广财等渠道反馈,南边外贸需求增加;2.市场整体价格上涨趋势;3.客户对高品质皮张需求旺盛。
二、现状瓶颈:1.作坊场地狭小,产能已达上限;2.工具简陋,效率低下,影响品质稳定性;3.人手不足,无法应对旺季集中收购和加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