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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九十六回(上):鼠目寸光断人情(1 / 2)

冬天的脚步一旦踏入腊月的门槛,便陡然换上了一副辞旧迎新的、忙碌而又略显浮躁的面孔。空气里的寒意,似乎被一种看不见的、属于“年”的热切期盼所冲淡,虽然依旧干冷,却少了些肃杀,多了些人间烟火的暖意。

风还是硬的,刮在脸上生疼,但风中似乎裹挟了远处集市上炸年货的油香、熬糖稀的甜香,还有家家户户开始拆洗被褥、洒扫庭除时扬起的、混合着阳光和灰尘的熟悉气味。天空常常是那种明净的、冻得发脆的湛蓝,日头挂得老高,光芒清冷而明亮,照耀着村庄里日渐多起来的、为年节做准备的人们。

我们家的作坊,也进入了年前最后的冲刺与收尾阶段。最后一批优质的冬皮已经加工完毕,正等待着发往林安镇,换取一年中最丰厚的一笔回款。互助小组的农户们,也等着这笔钱结清尾款,好置办年货。作坊里,女工们一边手脚麻利地做着最后的整理、打包工作,一边兴奋地低声谈论着年货的采买、新衣的样式,脸上洋溢着收获的喜悦和对新年的憧憬。空气里,除了固有的皮毛气味,似乎也飘荡着一股子轻松、满足的微醺气息。

家里的经济状况,因为这一年我的生意稳步扩张和侯仁君在作坊里的有效管理(省下了不少零碎开销),显得颇为宽裕。楼上楼下的年货,我已经开始陆续置办,鸡鸭鱼肉、糖果瓜子、新布新衣,都备得比往年丰盛。家栋早就掰着手指头数日子,小脸上满是期待。侯仁君的脸上,也难得地带着些舒缓的神色,偶尔还会跟家栋讨论一下年夜饭的菜式,或者念叨着该给家里添置点什么。

一切看起来,都那么顺遂,那么充满希望,正朝着一个团圆、富足、祥和的新年稳步迈进。

然而,就在这片祥和喜庆的氛围里,我心里却盘算着另一件与过年息息相关、却又截然不同的事。这件事,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小石子,虽然微不足道,却足以在我心中激起一圈圈清晰的涟漪,让我再次无比清醒地看到了某些早已存在、却总被日常琐碎掩盖的、令人心寒的鸿沟。

这件事,就是“请客”。

不是请亲戚朋友来家里吃年夜饭那种热闹的团聚,而是生意场上那种看似平常、却至关重要的“关系维护”。年关将近,正是走动人情、巩固合作、表达谢意、也为来年铺路的最佳时机。我心里有一张清晰的名单:县肉联厂采购科的李科长(虽然签了长期合同,但具体执行和价格浮动,他依然有话语权);林安镇的胡广财胡老板(我们最重要的销售渠道);还有市场里另外两个合作也不错、有潜力发展成大客户的皮毛商。

我想着,挑个合适的日子,在镇上或者县里找一家体面些的饭馆,请他们吃顿饭。不用山珍海味,但要干净实惠,气氛要热络。席间,不谈具体生意,就是叙叙旧,感谢他们这一年的关照,聊聊来年的市场形势,说说我们作坊的改进和新打算。这笔开销,不会太大,但对于维系这些人脉、传递我们的诚意和重视,却有着“四两拨千斤”的效果。

在我看来,这就像给庄稼浇水施肥,是再自然不过、也再必要不过的投入。行情好的时候,大家合作愉快;万一将来市场有波动,或者出现竞争对手,平日里积累下的这份交情和好感,可能就是决定订单流向的关键。这笔钱,不是“花费”,是“投资”,是对未来生意的“保险”。

腊月二十的晚上,吃过晚饭,收拾停当,家栋在自己屋里看书。我见侯仁君心情不错,正拿着计算器在核对他最近改进工具省下了多少材料钱,便走了过去,在他旁边坐下。

“仁君,有件事跟你商量下。”我语气平和地开口。

“嗯?啥事?”他头也没抬,手指还在按着计算器。

“眼看就要过年了。我在想,咱们是不是该请李科长、胡老板他们吃顿饭?一年到头,人家对咱们生意挺照顾的。趁年前,表示表示,也联络联络感情,为来年打个基础。”

我的话音刚落,侯仁君按计算器的手指就停住了。他猛地抬起头,两道粗黑的眉毛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,眼睛瞪得老大,像看什么稀奇怪物一样看着我,声音里充满了不可思议和毫不掩饰的抵触:“请客?又请客?!孙婵音,你钱多得没处花了是不是?!年前花钱的地方多了去了,你还想着往外撒钱请人吃饭?!”

他的反应如此激烈,让我心里“咯噔”一下,但面上还是保持着平静,耐心解释道:“不是乱撒钱。这钱该花。李科长那边,虽然合同在,但平时验货、结算,人家行个方便,咱们就少很多麻烦。胡老板更不用说,是咱们最大的财神爷。请他们吃顿饭,花不了太多,但人家心里舒坦,觉得咱们懂礼数,重交情。以后合作起来,不是更顺畅吗?这就好比……”

“好比什么?!”他不耐烦地打断我,脸上已经带上了怒色,“我告诉你,做生意,靠的是实力!是货好!价格实在!不是搞这些请客送礼的歪门邪道!咱们的皮子,毛色好,板子硬,价格公道,他胡广财不要,自然有别人要!用得着低三下四去巴结他们?有那请客的闲钱,不如多收几张好皮子,多雇两个人,把咱们的货弄得更好!这才是正道!”

又是这套说辞!“实力”、“货好”、“歪门邪道”……这些话,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子,又一次割在我心上。我看着他因为激动而有些涨红的脸,看着他眼睛里那毫不妥协的固执和……一种近乎天真的“正义感”,忽然觉得无比疲惫,也无比悲凉。

我想起了赵永年,赵老板。那个曾经欣赏他技术、主动递来橄榄枝的“贵人”。当初,我也是这般跟他分析,让他“重谢”,维护人脉。他也是这般梗着脖子,用几乎一模一样的理由反驳我,心疼那“一半”的利润,最终只给了个打发叫花子似的红包。结果呢?结果就是人走茶凉,路断桥塌,他侯仁君从意气风发的“侯老板”变回了无所事事的闲人,用了将近一年的时间,才在我这“小打小闹”的生意里,重新找到一点可怜的存在感。

历史,总是惊人地相似。不,不是相似,是根本就没变过!他骨子里那种对“实利”的极度看重和对“人情投资”的极端轻视,就像刻在石头上的字,风吹雨打,纹丝不动!他永远只看得见眼前那几张皮子能换多少钱,却永远看不见,维系好那些能决定皮子卖给谁、卖什么价的人,需要付出什么样的成本和智慧。

“这不是巴结,也不是歪门邪道。”我吸了口气,压下心口那阵堵得发慌的闷痛,试图做最后的努力,“这是生意场上的规矩,是人之常情。人情不走动,就淡了。现在行情好,大家合作是互利;万一哪天行情不好,或者有了更强的竞争对手,到时候,人家凭什么还要照顾咱们的生意?凭的不就是平日里积攒下的这点交情和信任吗?这顿饭钱,就是维护这份交情的成本,是给咱们的生意上个保险!你怎么就不明白呢?”

“我不明白?我看是你不明白!”他“啪”地一声把计算器拍在桌上,站了起来,居高临下地看着我,声音因为愤怒而有些发抖,“妇人之见!头发长,见识短!就知道搞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!我侯仁君做人做事,堂堂正正,靠手艺吃饭,靠货品说话!不搞那一套!这钱,我说不能花就不能花!有那功夫,不如想想怎么把皮子硝得更好,怎么把成本再压下来!这才是实实在在的!”

“妇人之见”……“虚头巴脑”……这些字眼,像烧红的烙铁,烫得我心脏骤缩。我看着他那张因为固执己见而显得甚至有些狰狞的脸,忽然觉得,我们之间隔着的,不仅仅是几张饭桌的距离,而是一道深不见底、根本无法跨越的认知鸿沟。在他那口只有碗口大的“见识井”里,永远只映得出“实打实”的物件和“看得见”的金钱,任何关于人际关系、长远布局、风险防范的“虚”的东西,都是“歪门邪道”,都是“乱花钱”。

我所有关于生意、关于人性、关于未来的理解和规划,在他这里,永远是对牛弹琴,永远会撞上这堵名叫“固执”和“短视”的厚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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