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家时,已是傍晚。夕阳的余晖给院子里的枣树镀上了一层金边,炊烟从厨房的烟囱里袅袅升起,空气里飘着饭菜的香味。家栋在院里和邻居家的孩子踢毽子,小脸跑得红扑扑的。侯仁君坐在堂屋门口的小凳上,手里拿着个本子,似乎在核对什么单据,眉头微微皱着,但神色还算平和。
一切看起来,都是那么安宁,那么日常,那么……适合宣布一个激动人心的好消息。
我停好摩托车,深吸了一口气,试图让脸上因为兴奋和奔波而泛起的红潮稍微褪去一些,也让狂跳的心稍微平复。我提着布包,脚步轻快地走进院子。
“家栋,别玩了,洗洗手准备吃饭。”我先招呼了儿子一声,然后转向侯仁君,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,却又掩不住那丝从心底里透出来的亮光,“仁君,我回来了。货都交清楚了,钱也拿到了。”
“嗯。”侯仁君抬起头,看了我一眼,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,似乎觉察到我有些不同寻常的情绪,但也没多问,只是点了点头,“回来就好。饭快好了。”
“先不急着吃饭。”我走到他面前,把布包放在旁边的桌子上,拉过另一张小凳子坐下,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,“仁君,我跟你说个事,天大的好事!”
他合上本子,随手放在一边,端起旁边的搪瓷缸子喝了口水,语气平淡:“啥好事?捡到钱了?”带着点惯常的、并不认真的调侃。
“比捡到钱还好!”我压低了声音,却压不住话里的激动,“我今天在省城市场,听到一个消息,千载难逢的机会!”
“哦?”他挑了挑眉,似乎被我的郑重其事勾起了一丝兴趣,但更多的,是一种习惯性的、待价而沽般的审视。
我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,开始描述,语速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快:“省城有家皮毛厂,要更新设备,淘汰下来一套小型兔皮鞣制生产线,半自动的,专门处理兔皮羊皮这种!机器我看过了,虽然旧点,但主要部件都还好,老师傅说处理兔皮正合适!价格也合适,打包价,比买全新的便宜太多了!”
我一边说,一边仔细观察着他的表情。起初,他脸上掠过一丝惊讶,眉头挑得更高了些。但当我提到“生产线”、“鞣制”这些词时,那惊讶很快就被一种熟悉的、带着警惕的凝重所取代。他没有立刻接话,只是看着我,眼神深了些,像是在掂量我话里的水分,又像是在评估这个消息可能带来的……麻烦。
“鞣制生产线?”他重复了一遍,声音里听不出喜怒,“那玩意儿……不便宜吧?你说的‘合适’,是多少?”
来了。我就知道,他第一个关心的,肯定是钱。我早有准备,报出了那个数字,同时赶紧补充:“是不便宜,但绝对超值!仁君,你想想,咱们现在卖的,是生皮,是原料!利润大头都让别人赚走了!要是咱们自己能鞣制,生皮变熟皮,价钱能翻两番!不,可能还不止!我打听过了,市场上鞣制好的兔皮,根本不愁卖,价格还硬!这一套机器买回来,用不了两年,本钱就能赚回来!以后,咱们就是坐着收钱!”
我越说越激动,手不自觉地在空中比划着,仿佛已经看到了那机器运转、财源滚滚的景象。“这是咱们生意跨越的大好机会!是从小打小闹,变成真正像样企业的关键一步!有了这个,咱们就不用再看那些二道贩子的脸色,不用只赚那点辛苦钱!咱们自己就能掌握更大的利润空间!到时候,别说扩大作坊,就是开个小厂,也不是不可能!”
我描绘着蓝图,声音因为憧憬而微微发颤。我期待看到他眼中也燃起同样的火焰,期待他拍案而起,说“干!这个机会不能错过!”
然而,没有。
他脸上的凝重,随着我报出的数字和激动的描述,非但没有消散,反而迅速凝结,变成了一层厚厚的、冰冷的寒霜。那层寒霜之下,警惕迅速发酵、膨胀,最终化作了一种近乎本能的、斩钉截铁的抗拒。
他猛地放下了手里的搪瓷缸子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身子往后靠了靠,离我远了些,仿佛我刚刚说的不是一条金光大道,而是一个即将引爆的炸药包。
“多少钱?!”他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难以置信的尖锐,“孙婵音,你再说一遍?!那么多钱?!你疯了还是我听错了?!”
“我没疯!你听我说完!”我也急了,试图解释,“这钱看着多,但它是投资!是能下金蛋的母鸡!老师傅说了,那机器处理兔皮正合适,才用了三年,性能还好得很!咱们买回来,马上就能用起来!利润……”
“利润利润!你就知道利润!”他粗暴地打断我,脑袋摇得像狂风中的拨浪鼓,脸上的肌肉因为激动而有些扭曲,“不行!绝对不行!我告诉你,孙婵音,这事想都别想!门都没有!”
“为什么不行?!”我也站了起来,声音不由地也提高了,“这是多好的机会!错过了,以后打着灯笼都找不着!”
“好机会?我看是送死的机会!”他“嚯”地站起身,比我高出一个头,居高临下地瞪着我,眼睛里布满了红丝,是愤怒,也是……恐惧,对未知和“大笔支出”的深深恐惧,“刚过了几天安稳日子?啊?年前刚闹了那么一出(指请客的事),这年才过完,消停了没几天,你又开始异想天开,瞎折腾!还生产线?还鞣制?你懂那机器吗?你知道怎么用吗?万一买回来是堆废铁怎么办?砸手里怎么办?那么多钱,不是大风刮来的!是咱们起早贪黑,一点一点攒下来的血汗钱!”
他喘着粗气,胸口剧烈起伏,手指几乎要点到我的鼻子上:“还有,就算机器是好的,鞣制出来的皮子,谁要?你说不愁卖就不愁卖?万一没人要呢?万一压手里呢?那些化学药水你知道怎么配吗?弄不好皮子全毁了,本钱全打水漂!风险!全是风险!你这是要把这个家,往火坑里推!”
“我怎么就是往火坑里推了?!”我被他的蛮不讲理和夸大其词气得浑身发抖,“我考察过市场了!鞣制皮的需求明摆着!机器我也看了,问了行家!技术可以学,可以请人!风险是有,但做什么生意没风险?守着小作坊就没风险吗?原料涨价、客商压价、天灾人祸,哪样不是风险?就因为怕风险,就一辈子趴在最底下,吃别人剩下的吗?!”
我的争辩,像拳头打在棉花上,又像火星溅入冰河,瞬间就被他那套坚不可摧的“风险恐惧论”给吞噬、冻结了。
“那能一样吗?!”他猛地一拍旁边的桌子,震得上面的搪瓷缸子都跳了起来,“小作坊再怎么样,本钱小,船小好调头!赔也赔不了多少!你这一家伙投进去那么多,那是把全部家当都押上去了!搏?你拿什么搏?搏输了,咱们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去?家栋还上学,二丫头还小,你想过没有?!”
“我想过!我当然想过!”我的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,不是因为委屈,而是因为一种深深的、近乎绝望的无力,“就是因为想过,我才觉得必须搏这一把!现在行情好,咱们手里还有点积蓄,正是往上走的时候!如果现在不抓住机会,等以后竞争更激烈,或者咱们那点老本吃光了,再想动,就真的动不了了!到时候,别说发展,就是想维持现状都难!你明不明白?!”
“我不明白!我也不想明白!”他吼着,额头上青筋暴起,“我就知道,这个家,不能由着你胡来!想一出是一出!今天买机器,明天你是不是还想开飞机?!我说不行,就是不行!这个家,还轮不到你一个人说了算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