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天像个手脚不大利索的绣娘,将那匹名为“时光”的绸缎,绣得密密匝匝,却又歪歪扭扭。先是几场淅淅沥沥、带着寒气尾巴的雨,将天地间最后那点属于冬日的、硬邦邦的骨架给泡软了;接着,便是毫无征兆地、一骨碌滚出来的、明晃晃的日头,晒得人头皮发麻,地面蒸腾起湿漉漉的、带着泥土腥味的热气。
这冷与热,阴与晴,交替着,撕扯着,硬是把个本该温润和煦的季节,搅和得像个脾气暴躁、忽晴忽雨的孩童的脸。田里的麦子,就在这反复无常的天气里,铆足了劲儿往上窜,绿得深沉而厚重,风一过,便涌起一层层墨绿色的浪。
空气里,除了泥土和植物的气息,也开始混杂了别的味道——农家肥发酵后的、略带刺激性的氨味儿,池塘边水草疯狂生长带来的、甜腻的腥气,还有墙角砖缝里,那些不知名的野花,悄悄绽放出的、细若游丝的、几乎要被忽略的芬芳。夏天,已经迫不及待地,从春天的指缝里,漏出了它滚烫的、毛茸茸的触角。
作坊里的气氛,也随着这日渐升温的天气,变得有些微妙地滞重起来。年前那场关于“请客”的龃龉,像一块沉入深潭的石头,表面上看不到涟漪,但那冰冷的寒意,却始终弥漫在水底。而春天里那场更为激烈、几乎要掀翻屋顶的“生产线之争”,则像是往这潭本就冰冷的水里,又投入了一大块坚冰。冰与冰碰撞,没有融化,只有更彻骨的寒意,和更加清晰可见的、无法弥合的裂隙。
我和侯仁君之间,形成了一种古怪的、心照不宣的“默契”。作坊里日常的生产管理、工人调度、简单的修补维护,依旧归他。他每日早早地去,背着手,在硝皮池子、晾晒架子、打包区域之间踱步,眉头习惯性地皱着,眼神锐利地扫过每一个角落,看到不顺眼的,便用他那特有的、带着金属摩擦般质感的嗓音,毫不客气地指出来,甚至训斥几句。工人们对他,是敬畏多于亲近,做事时总带着几分小心翼翼,生怕触了这位“侯总管”的霉头。他呢,似乎也颇为享受这种被敬畏的感觉,指挥起来,越发有了些“当家作主”的派头。
而我,则将更多的精力,投向了作坊之外。原料的收购,我亲自把关,跑得更勤,对皮张的品质要求近乎苛刻;与现有客户的联系维护,我更加主动,定期沟通,了解需求变化;对于潜在的新市场、新渠道的探听和开拓,我更是像一只嗅觉灵敏的猎犬,不放过任何一丝可能的风吹草动。我们之间,仿佛有了一条无形的界线。他管“内”,我管“外”。界线之内,是他的“王国”,他拥有绝对的、不容置疑的“管理权”;界线之外,是我的“战场”,我冲锋陷阵,开疆拓土。我们很少再就生意的“大方向”、“新想法”进行深入的交流——因为我知道,那除了引发又一场毫无结果的争吵和心寒,不会有任何益处。偶尔必要的沟通,也仅限于最具体、最事务性的内容,比如“这个月收了多少张皮”、“胡老板那边货款结了没有”、“库房需要添置几个新架子”,语调平直,不带任何情绪,像两个公事公办的合伙人,而非同床共枕的夫妻。
这种“默契”,看似维持了作坊表面上的平稳运转,甚至因为分工明确,效率还有所提升。但只有我自己心里清楚,这平静的水面下,潜藏着多么巨大的、令人不安的暗流。侯仁君那种只盯着眼前一针一线、一分一厘的“掌柜式”精明,与做生意所需要的、至少是我想追求的、那种着眼于长远布局、敢于取舍博弈的“东家式”魄力,从根本上就是南辕北辙。我像一艘渴望驶向更广阔海域的船,而他却死死地攥着锚链,只愿意让船停在风平浪静、伸手就能摸到鱼虾的浅滩。
我时时感到一种被捆住手脚、被捂住口鼻的憋闷。可我别无选择。我只能在我现有的、狭窄的“战场”上,更加拼命,更加用心,试图用一份份实在的订单、一笔笔稳定的收入,来证明我的价值,来为我心中那些暂时无法实现的“蓝图”,积蓄力量,等待或许永远也不会来的“东风”。
就在这种憋闷而专注的状态里,夏天的一个晌午,一个意想不到的“机会”,或者说,一场注定要引爆的“冲突”,像一颗滚烫的流星,撞进了我们这看似平静、实则脆弱的日常。
那日,天气异常闷热。日头像一颗烧得白炽化的铁球,悬在头顶,毫不吝惜地泼洒着炽热的光和热。空气仿佛凝固了,粘稠而沉重,吸进肺里,带着一股灼人的焦躁。树上的知了叫得有气无力,断断续续,像垂死病人的呻吟。作坊里,虽然开着窗,但那股混合着皮毛、硝料和汗水的气味,在高温的蒸腾下,变得更加浓烈而令人不适。女工们不时用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汗,动作都有些迟滞。
我上午去邻近的村子看了几家新联系的兔源,回来时已近正午,浑身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。刚把摩托车在作坊门口的阴凉处停好,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不同于往常的、略显嘈杂的说话声,夹杂着侯仁君那辨识度极高的、带着不耐烦的嗓门。
我心里一动,快步走了进去。
只见硝皮池子旁边的空地上,站着几个人。除了侯仁君和作坊里两个负责晾晒的男工,还有三个陌生人。为首的是一个约莫四十出头的男人,身材微胖,穿着件质地不错的浅灰色短袖衬衫,西裤笔挺,皮鞋擦得锃亮,手里拿着个黑色的、鼓鼓囊囊的公文包。他脸上带着生意人特有的、圆熟而精明的笑容,但此刻那笑容里,似乎掺进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和强忍的不悦。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些的,像是助手或跟班,一个手里拿着本子和笔,另一个提着一个不小的样品袋。
而侯仁君,则站在他们对面,背微微弓着,是一种下意识的、带着防御和对抗意味的姿态。他脸色黑红,不知是热的还是气的,额头上沁着汗珠,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那微胖男人,嘴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。
“……侯老板,您再考虑考虑。”那微胖男人开口了,一口带着明显南方口音的普通话,语速不快,但吐字清晰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、属于买方的从容,“我们这个量,您也听到了,不是小打小闹。要的是长期、稳定。价格嘛,当然要体现出批量采购的优势。我们给出的这个价,虽然比您零售低一些,但算上您省下的零散销售的时间和精力,还有资金快速回笼的好处,综合来看,您并不吃亏,甚至可能更划算。”
我立刻明白了。这是来了大客商,谈大宗采购,而且,在价格上有了分歧。我的心跳漏了一拍,随即又加速起来。大客商!长期稳定!这正是我梦寐以求的!可以极大缓解销售压力,稳定现金流,甚至可能以此为跳板,打开南方市场!
我赶紧调整了一下面部表情,换上热情而不失分寸的笑容,快步走了过去。“哎呀,有客人来!怎么不请屋里坐?这大热天的,外面多晒。”我一边说,一边用眼神示意侯仁君,希望他能缓和一下气氛。
侯仁君瞥了我一眼,鼻子里几不可闻地“哼”了一声,脸色并未好转,反而像是找到了援兵(或者是需要当着外人面强调权威)似的,腰板挺直了些,对着那客商,声音更加硬邦邦地:“没什么好考虑的!王老板是吧?我侯仁君做生意,向来明码实价,货真价实!我们这皮子,您也看了,毛色、板质,哪一样不是顶好的?就这个价,少一分,都没得谈!长期?稳定?那也得按行情来!不能因为你要得多,就压我的价!那我这么多工人,这么多成本,喝西北风去?”
他的话,像一块块生硬的石头,噼里啪啦砸出去,砸得那王老板脸上的笑容终于有些挂不住了。王老板身后的一个年轻助手,眉头已经皱了起来。
我心里急得像揣了一团火。这个侯仁君!他永远只盯着“单价”那点蝇头小利!他算过账吗?这样的大宗采购,虽然单价低一些,但走量大,总利润远超零散销售!而且一旦建立起长期合作关系,我们的生产计划可以更有规律,原料采购可以更有底气,资金周转也会更快!这是多好的机会!他偏偏就要死守着那个所谓的“行情价”,仿佛降价一分钱,就是对他“手艺”和“货品”的侮辱,就是吃了天大的亏!
“王老板,您别介意,先屋里坐,喝口水,慢慢谈。”我赶紧打圆场,试图将谈话引入更缓和的氛围,“我是孙婵音,这作坊是我和我家这口子一起经营的。价格的事,好商量,好商量。”
王老板看了看我,又看了看一脸倔强、毫无松动迹象的侯仁君,脸上的笑容彻底淡了下去,只剩下一种生意人特有的、冷静的审视。他摆了摆手,语气依旧平和,但那份圆熟里,已经透出了疏离:“不用麻烦了,孙老板娘。我们时间也紧。侯老板的态度,我很清楚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