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转向侯仁君,最后确认般地问道:“侯老板,您的意思是,这个价,无论如何不行?一点商量余地都没有?”
“没有!”侯仁君回答得斩钉截铁,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、近乎悲壮的“气节”,“就这个价!爱要不要!”
空气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。作坊里其他干活的工人,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,屏息看着这边。闷热似乎更加令人难以忍受。
王老板点了点头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仿佛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。他不再多说一个字,对着身后的两个助手微微偏了偏头,转身就走。动作干脆利落,没有丝毫拖泥带水。
“王老板!王老板请留步!”我急了,顾不上许多,连忙追了出去。
王老板脚步未停,一直走到他们停在作坊不远处树荫下的一辆半新的面包车旁。他的助手已经拉开了车门。
“王老板,”我跑到他面前,因为急切和奔跑,气息有些急促,脸上堆着恳切的笑,“您别生气,我家这口子,他是个直性子,认死理,不会说话。您看,这生意是大事,咱们再谈谈?价格……价格我们可以再仔细算算,总有双方都能接受的办法,是不是?您要的量大,我们肯定优先保证您的货,质量您绝对放心……”
王老板停下脚步,转过身,看着我。他的目光在我因为焦急而泛红的脸上停留了片刻,那目光里,没有愤怒,没有鄙夷,甚至没有多少遗憾,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、淡淡的惋惜,以及一丝……怜悯。
他轻轻叹了口气,摇了摇头,开口道:“孙老板娘,你是个明白人。你的货,我也仔细看了,确实不错。这个量,这个合作方式,对你们这样的作坊来说,意味着什么,你比我清楚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像一把小锤子,敲在我紧绷的心弦上。
“可惜啊,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了一眼作坊门口,侯仁君并没有追出来,只是黑着一张脸,站在屋檐下的阴凉里,像一尊门神,又像一块顽固不化的礁石,“可惜……你们家,当不了这个家。”
这句话,他说得很轻,很平静,甚至没有太多情绪。可听在我耳朵里,却像一根烧红了的钢针,猝不及防地,狠狠地扎进了我最脆弱、最不愿触碰的痛处!
“当不了家”……
四个字,轻飘飘的,却重若千钧。它不仅点破了这笔生意黄掉的直接原因,更是一针见血地,揭穿了我们这个家庭、这个夫妻店最核心、也最悲哀的困境——没有一个统一的、有远见的、能够做出正确决断的“当家人”。有的,只是一个死守眼前微利、蛮横固执的“掌柜”,和一个空有想法、却处处受制、无力回天的“老板娘”。
我的脸,在那一瞬间,火烧火燎地烫了起来。不是因为天气炎热,而是因为一种混杂着巨大羞耻、深刻无力、以及被外人一眼看穿狼狈处境的难堪。那热度,从脸颊蔓延到耳根,再到脖颈,灼得我几乎要窒息。我张了张嘴,想再说什么,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了,发不出任何声音。所有解释的话语,所有挽回的努力,在这句轻飘飘的、却直指本质的判词面前,都显得那么苍白,那么可笑。
王老板不再看我,转身,弯腰上了车。面包车发动,喷出一股带着热浪的尾气,缓缓驶离,很快消失在村道拐弯处扬起的尘土里。
我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正午的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,晒得我头皮发麻,眼前甚至有些发黑。汗水顺着鬓角、脊背涔涔而下,湿透了衣裳,粘腻地贴在身上,非常不舒服。可我似乎感觉不到热,也感觉不到汗,只觉得心里空荡荡的,冷飕飕的,像突然被掏走了一块,灌进了腊月里最刺骨的寒风。
作坊门口,传来侯仁君一声重重的、带着明显不满和“我早就说过”意味的冷哼,然后是他转身走进屋里的脚步声。
我慢慢地,慢慢地转过身,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,走回作坊。工人们已经重新开始干活,但气氛明显更加沉闷,没有人说话,只有工具碰撞和皮张摩擦的窸窣声响。他们偶尔偷偷瞥我一眼,眼神复杂,有关切,有同情,或许也有一丝对未来的担忧。
我径直走向后院我们平时算账、休息的那间小屋。侯仁君已经坐在里面唯一的那把旧藤椅上,拿着把大蒲扇,用力地扇着风,脸上余怒未消,见我进来,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小屋的门虚掩着,隔绝了外面的大部分嘈杂,也隔绝了部分暑热,但空气依然凝滞而沉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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