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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百回(上):烛影摇红算古今(1 / 1)

冬,来得毫无征兆,却又理所当然。仿佛昨日还在为最后一片不肯离枝的黄叶叹息,今日推开门,那风便像淬了冰的刀子,贴着地面刮过来,钻进裤脚、领口,割得人皮肤生疼。天空总是灰蒙蒙的,像一块用旧了的、洗不干净的抹布,沉沉地压在人头顶。偶尔漏下几缕苍白无力的阳光,也是冷的,照在身上,非但没有暖意,反而让人更觉周遭寒气的凛冽。

田地里早已是光秃秃一片,只剩下收割后留下的、短短的、焦黄的稻茬,在寒风里瑟瑟发抖。河水瘦成了窄窄的一条,水色乌青,流速缓慢,岸边结了薄薄的、不规则的冰凌。空气里弥漫着干冷的尘土味、烧炕的柴烟味,以及从家家户户紧闭的门窗缝隙里漏出的、一丝若有若无的、属于“年关”的、焦躁而又期盼的气息——那是开始准备腊货、清洗晾晒被褥、计算着收支的、忙碌而沉重的味道。

作坊里,也进入了腊月前的最后忙碌与盘点。最后一批加工好的冬皮需要仔细检查、打包,准备发往早已约好的客户,换取一年中最后一笔,也是最重要的一笔回款。原料的收购基本停止了,工人们一边做着收尾的清理工作,一边开始私下里打听、盘算着今年的工钱能结多少,能不能过个宽裕年。空气里除了固有的皮毛和硝料气味,还浮动着一股子难以言喻的、混合了疲惫、期待与隐隐不安的暗流。

家里的气氛,也随着年关将近,变得有些微妙。家栋放了寒假,男孩子火力旺,在家里也待不住,总想往外跑,被我拘着,要他先把寒假作业完成大半。他倒也还算听话,只是偶尔会趴在窗台上,羡慕地看着外面呼啸而过的北风和寥寥无几的行人。侯仁君似乎也暂时收敛了些他那套“老板威风”,或许是因为年底了,他也需要盘点他的“管理成果”,或许是因为他也意识到,年前的安稳,对维系作坊、对拿到最后的工钱(他眼里,工人工资也是他的“管理成本”和“功劳”所在)至关重要。他依旧每日去作坊,但训斥人的频率似乎降低了些,更多的时候,是背着手,沉默地巡视,眉头习惯性地皱着,像是在审视,又像是在盘算什么。

而我,却在这表面的、短暂的平静之下,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、沉重的压力。这种压力,不仅仅是来自作坊年前最后的收尾、结算、工钱发放,也不仅仅是来自家里年货的置办、人情往来的预备,更是一种源于内心深处、对这一年、乃至这许多年来,个人与家庭、付出与所得、理想与现实的一次总清算。像有一把无形的、冰冷的算盘,悬在我的心尖上,那些珠子,必须由我自己,一颗一颗,清清楚楚地拨动、归位。

腊月二十三,俗称“小年”的前一晚。送走了最后一批来核对工时的工人,叮嘱了刘师傅和张老蔫明天最后检查一遍库房和工具,我便独自一人,留在了作坊后院那间小屋里。

夜,已经很深了。屋外,北风像无数只无形的手,猛烈地摇晃着窗棂和门板,发出呜呜的、如同困兽低嚎般的声响。风从门缝、窗隙里钻进来,带着刺骨的寒意,吹得桌上那盏为了省电而点的、老式带玻璃罩的煤油灯的火焰,不停地晃动、跳跃,在墙壁上投下巨大而摇曳的、变幻不定的黑影。那光影,明明灭灭,映着屋内简陋的陈设——一张旧木桌,两把椅子,一个放账本和杂物的破柜子,角落里堆着些不常用的工具和零碎皮料——显得格外清冷、孤寂,甚至有些凄惶。

我将所有账本、单据、往来条子,都堆在了桌子上。最上面是作坊的收支总账,厚厚的一本,牛皮纸封面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。下面,是原料收购的明细账,客户销售记录,工人工资支出簿,还有家里日常开销的流水账。这些纸张,有的已经泛黄,有的还带着新鲜墨迹,它们叠在一起,沉甸甸的,仿佛承载了过去一年,不,是许多年来,所有的汗水、奔波、算计、希望与失望。

我搓了搓冻得有些僵硬的手指,呵了口气,白雾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。然后,我拿起那支用了很久、笔尖都有些劈叉的钢笔,拧开同样冰冷的墨水瓶,深吸一口气,摊开了总账本。

算盘就在手边,但我没有立刻用它。我要先在心里,默默地、将这一年的脉络,从头到尾,细细地捋一遍。

收购:春天行情平稳,夏天因为那场未成的大宗采购,额外多备了些货,后来虽然分散卖出,但价格略有损失;秋天收上来的皮子质量最好,但也因为侯仁君在作坊里的“管理”,导致部分工人情绪不稳,有几个批次的皮子在初步处理时出了点小瑕疵,影响了等级和卖价;冬天皮子最厚实,收购价也最高,好在销路还算稳定。总的收购成本,比去年上涨了一成半,这里面有行情因素,也有我们为了提高质量、收购更多上等皮而主动提价的因素。

加工:硝料、辅料、煤炭、工具损耗……这些成本,侯仁君盯得很紧,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,甚至有些过于斤斤计较,比如为了省点煤,让硝皮池子的温度偶尔不达标,或者为了省点辅料,擅自减了配比,虽然后来被我及时发现纠正,但也造成了一些不必要的麻烦和潜在的质量风险。他管理的“省”,是实实在在省下了一些钱,但有时候,这种“省”,是以牺牲效率、稳定甚至质量为代价的,是捡了芝麻,丢了西瓜。

销售:这是重头,也是让我心情最为复杂的一部分。胡广财那边,因为年前那顿没请成的饭,关系终究是淡了些,虽然货照收,款照结,但那种可以推心置腹、商量着来的热络劲儿,没了。其他几个老客户,维持得还算不错,但也仅限于维持。新开拓的渠道?几乎没有。夏天那个王老板,是最大的希望,也是最大的遗憾和损失。因为他,我们失去的不仅仅是一笔大订单和潜在的长期合作,更是一个打开南方市场的契机。而这一切,仅仅是因为侯仁君死守着那点可怜的“单价尊严”。

利润:最终的盈利数字,在我反复核对后,清晰地呈现在账本末页。比我年初预想的,要少。但比去年,还是略有增长。这增长,像是一株在石头缝里艰难探出头的小草,孱弱,却顽强。

我拿起算盘,冰凉的黑漆木框和光滑的算珠,触感真实。指尖拨动珠子,噼啪作响,在寂静的冬夜里,声音格外清脆,也格外孤单。我将总利润,按照我的理解,在心里默默拆解:

如果没有我这些年像燕子衔泥般,一点点筑起的销售网络和人脉,没有我风里雨里、一家家去跑、去维护关系、去开拓市场,那么,侯仁君管理得再“省”,那些硝制好的皮子,也只能像秋天的落叶一样,堆积在库房里,无人问津,最终霉变、虫蛀,一文不值。作坊的利润,百分之七十,甚至更多,来源于“销售”这个环节,来源于我建立的这条“活水”渠道。

而侯仁君那套“管理”,他所津津乐道的“省下的钱”,在总利润里,大概只占三成左右。而且,这“省下”的三成里,有多少是真正合理的节约,有多少是短视的、可能带来更大隐患的克扣,还很难说。他的作用,更像是一个守库人,或者一个监工,确保已有的东西不被浪费(虽然他有时方法粗暴,反而造成浪费),但他无法创造新的价值,无法打开新的局面。

算珠归位,账目清晰。可我心里那本更大的、关乎这个家的账,却才刚刚开始翻动。

我合上作坊的账本,拿起了那本薄薄的、记录家里日常开销的流水账。柴米油盐,水电煤油,家栋的学费、书本费、偶尔添置的衣物,人情往来的红白喜事随礼,一家人的医药开销……林林总总,一笔一笔,几乎填满了每一页。而收入的来源,几乎清一色地标注着:“作坊收入”、“卖皮款”。偶尔有一两笔很小的,是侯仁君早年干零活时残存的、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“外快”。

也就是说,这个家,从吃到穿,从用到行,从孩子的教育到基本的社会往来,几乎全部,是由我的这笔生意在支撑着,在维系着。像一根细细的、却异常坚韧的丝线,吊着这个家,晃晃悠悠,却始终未曾断绝。

那么,侯仁君当初包工程赚的那笔“巨款”呢?修了现在住的这栋房子后,应该还有不少剩余。那笔钱,像一道隐秘的伤痕,或者说,像一个冰冷而坚硬的核,沉在我心底最深处。我知道它的大致数目(那次偶然发现的存折),我也知道它被他像守护巨龙看守宝藏一样,死死地捂着,藏在某个只有他知道的角落。家里的日常开销,他几乎从不主动拿出;作坊需要资金周转时,他更是捂得严严实实,仿佛那是他的命,是他的退路,是他侯仁君个人尊严和价值的最后堡垒,与我们这个家,与我,与孩子们,并无多大干系。

烛火猛地跳动了一下,爆出一个微小的灯花,发出轻微的“噼啪”声,随即又恢复了摇晃。昏黄的光,映在我疲惫的、因长时间低头而有些僵硬的脸上。墙壁上,我的影子被拉得变形、巨大,像一个沉默的、背负着什么的怪物。

我放下笔,靠在冰冷的椅背上,闭上了眼睛。不是休息,而是让眼前这一串串冰冷的数字退去,让更深、更远的记忆,像潮水般涌上来。

我想起了许多年前,那个蹲在自家后院兔笼前,小心翼翼给兔子喂食、清理粪便的小女孩。为了攒钱买一件属于自己的新衣服,她可以起早贪黑,割比别人多一倍的猪草;她可以忍受父亲的白眼和母亲的叹息,将卖兔子毛换来的、带着体温的零钱,一枚一枚,积攒在一个小铁盒里。

我想起了结婚后,为了买那台梦寐以求的缝纫机,我如何精打细算,如何利用一切空闲时间帮人缝补,如何说服侯仁君拿出他当时并不丰厚的积蓄(那时他还没有后来的“巨款”,也还没有现在这般吝啬和固执)。

我想起了他失业后,我如何四处奔波,低声下气求人,为他谋得建筑队学徒的职位。想起了他后来当上小包工头,赚了钱,我们之间第一次因为“如何分钱”而产生的剧烈冲突。想起了赵永年赵老板那张失望而疏远的脸,想起了侯仁君从那之后长达一年的消沉与颓丧。

我想起了我是如何从单纯的养兔卖毛,一步步,像个瞎子摸象一样,试探着联系加工厂,摸索着皮毛市场的门道,建立起自己的收购和销售网络。每一次碰壁,每一次被拒绝,每一次独自在黑暗中摸索方向的惶恐与孤独……那些滋味,至今仍清晰地烙在记忆的味蕾上,苦涩,却也锤炼出了异乎寻常的坚韧。

我又想起了最近这一年,不,是最近这几年。生产线梦想的破灭,大客商的拂袖而去,刘师傅的愤然辞工与我的屈尊挽回,作坊里日益明显的离心离德,家里这越来越像客栈的冰冷氛围,还有侯仁君那越来越固化的、只盯着脚尖前三分地的狭隘与蛮横……

一幕幕,一桩桩,像老式电影胶片,带着特有的颗粒感和滞涩感,在我紧闭的眼前缓缓滑过。没有声音,却比任何喧嚣都更震耳欲聋;没有颜色,却比任何画面都更清晰地映照出人心的底色与命运的轨迹。

指望他?

指望他在我需要开拓市场、需要搭建人脉时,能理解“人情投资”的必要,能爽快地支持我一笔“饭钱”?他连一顿像样的客宴都舍不得,认为那是“虚头巴脑”、“歪门邪道”。

指望他在我看到了跨越式发展的机遇、需要家庭做出重大决策和风险承担时,能与我并肩,仔细分析,权衡利弊,然后果断地抓住机会?他只会用“风险大”、“胡闹”、“败家”这些简单粗暴的标签,将我所有的蓝图和热情,打入冷宫,扼杀在摇篮里。

指望他在日常的经营管理中,能体恤工人,凝聚人心,用智慧和胸怀,而不仅仅是呵斥与威压,将大家拧成一股绳?他早已忘了自己也曾是“被管理者”,稍有权柄,便迫不及待地挥舞起来,享受那份虚妄的“威风”,却将实实在在的人心和效率,践踏得七零八落。

他就像……就像一棵看似依偎着我、缠绕着我的藤蔓。是的,藤蔓。这个比喻,在此时此地,无比清晰地跳入我的脑海,冰冷而贴切。他需要我这棵树的支撑,才能向上攀爬,获取阳光雨露(家庭的稳定、生活的来源、甚至他那点可怜的“老板”感觉)。他看似与我紧密相连,共生共存。可实际上呢?他吸食着我的养分(我的劳动成果、我维系的家),却丝毫不能为我遮风挡雨。当风雨来临,他只会随着我的摇摆而摇摆,甚至,他那看似亲密的缠绕,会变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束缚,限制我自由生长的空间,牵制我伸向更广阔天空的枝条。他的存在,不是分担,而是负担;不是助力,而是阻力;不是港湾,而是另一片需要我小心翼翼去驾驭、去应对的、暗礁密布的险滩。

泪水,毫无征兆地,从紧闭的眼角滑落。不是那种汹涌的、崩溃式的痛哭,而是无声的、安静的流淌。温热的液体,划过冰凉的脸颊,留下两道清晰的、痒痒的痕迹,最终滴落在面前摊开的账本上,在泛黄的纸张上,晕开一小片更深的水渍。

这泪水,不是委屈。委屈早已在一次次失望和争吵中,被磨砺得失去了棱角,化作了心底坚硬的痂。也不是悲伤。悲伤需要对象,需要对美好的怀念或对失去的痛惜。而我与他之间,那些曾经或许存在过的、微薄的温情与期待,早已在现实的冰霜雨雪中,风干,碎裂,化作了齑粉,连怀念的凭据都难以找寻。

(活动时间:2月15日到3月3日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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