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抚好刘师傅和其他工人,确保生产勉强可以恢复后,我才拖着几乎虚脱的身子,走进后院小屋。侯仁君正坐在藤椅上,闷头抽烟,烟雾缭绕,看不清他的表情。
我关上门,走到他面前。疲惫和怒火,在我胸腔里交织着,但我强迫自己用尽可能平静的语气开口:“仁君,刘师傅我请回来了。工钱我给他加了一倍。”
他猛地抬起头,眼睛瞪圆了,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绝伦的事情:“什么?!加一倍?!孙婵音,你钱多烧得慌?!他一个老头子,凭什么拿双份工钱?!是他自己摆谱要走,你还上赶着去求他,还加钱?!你……你这不是助长他的气焰吗?!以后哪个工人有点不顺心就摆挑子,你是不是都去加钱请回来?!”
看着他这副完全抓不住重点、只会在钱上打转、甚至反过来指责我的嘴脸,我心里的那点火气,终于还是没能压住。但我没有像往常那样大声争吵,只是用一种极其平静、却也极其冰冷的眼神看着他,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:
“侯仁君,你知不知道,刘师傅今天要是不回来,咱们这个作坊,起码得停工半个月?损失是多少?你算过吗?你知不知道,现在找一个像刘师傅这样手艺的铲皮师傅有多难?比登天还难!你就是出双倍工钱,也未必有人愿意来,愿意来也未必能干得了他的活儿!”
“我加这一倍工钱,不是因为他摆谱,是因为你的嘴,因为你那套‘老板威风’,把人心给伤了,寒了!我得用真金白银,去暖回来,去买回来!这笔钱,不是工钱,是你乱说话、乱摆架子的代价!是给你捅的窟窿补上的补丁!”
我的声音不大,却像一把把冰锥,扎向他。他的脸由红转白,又由白转青,捏着烟的手指微微发抖。
“你……你这是什么话?!”他梗着脖子,“我是老板!我说他们几句怎么了?干得不好,还不能说了?干不了就滚!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,两条腿的活人有的是!”
“老板?”我几乎要冷笑出声,看着他这副完全忘了自己来路、小人得志般的嘴脸,心彻底凉了半截,像沉入了腊月的冰湖底,“侯仁君,你摸摸自己的良心问问!当初你在建筑队,跟着师傅学电焊的时候,师傅骂你笨,训你手艺糙,你是不是也恨不得把头埋进裤裆里?你是不是也盼着师傅能多点耐心,多教点真本事?那时候,你怎么不跟师傅说‘我是徒弟,我想怎么学就怎么学’?你怎么不叫师傅‘滚’?”
“现在,你管着这几个人,稍微有了点说话的权力,就忘了自己当初是怎么过来的了?就真把自己当‘老爷’了?训斥起人来,比当年的工头还威风!刘师傅那样的老匠人,凭手艺吃饭,敬他一分,他回报你十分;伤他一分,他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再回头!这个道理,你不懂吗?!”
我的话,像一面镜子,毫不留情地照出了他此刻的丑陋和可悲。他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,嘴唇哆嗦着,想要反驳,却似乎找不到有力的词句,最后只能恼羞成怒地吼道:“你……你少跟我扯那些陈芝麻烂谷子!现在我是老板!就得按我的规矩来!”
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、冥顽不灵的样子,我知道,再多说一个字,都是浪费口水。我忽然感到一种极致的疲惫,不是身体的累,而是心累,是一种对沟通、对改变彻底绝望之后的、万念俱灰的累。
我不再看他,也不再说话,默默地转身,走了出去。外面,天色已经暗了下来,秋风更紧了,吹得人透骨的凉。
从那天起,作坊里的局面,进入了一种新的、更加诡异的“平衡”。
刘师傅回来了,工钱涨了,侯仁君似乎也得了我的“警告”,或者是他自己也隐约意识到刘师傅的重要性,再去铲皮区时,收敛了许多,至少不敢再像以前那样随口训斥了。但他那套“老板做派”并未改变,只是转移了目标。对张师傅、李婶、王小柱他们,依旧是呼来喝去,挑三拣四。工人们敢怒不敢言,但那种压抑和离心离德的情绪,像瘟疫一样在作坊里蔓延。效率,始终提不上来,还时不时因为工人心绪不宁而出点小差错。
而我,则陷入了更深的泥潭。我不仅要操心原料、销售、资金这些“外事”,现在还得花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,泡在作坊里,亲自盯着生产的每一个环节。侯仁君的“管理”,除了制造紧张气氛和麻烦,几乎提供不了任何正向的帮助。工人们遇到技术难题,不敢问他,都来问我;工序衔接出了问题,他要么看不见,要么简单粗暴地归咎于某个工人,最后还是得我来协调解决;工人的情绪需要安抚,士气需要鼓舞,这些细致而重要的“人心工程”,更是完全落在了我的肩上。
我成了作坊里事实上的“总管”,从技术到人事,从生产到矛盾调解,事无巨细,都要过问。而侯仁君呢?他要么背着手,在作坊里逡巡,像监工一样,用挑剔的眼光寻找着可以显示他“权威”的瑕疵;要么,就躲到后院小屋里,喝茶,抽烟,翻看他那本永远也算不清他“省了多少钱”的烂账本,仿佛外面的一切忙碌、一切焦头烂额,都与他无关。只有当涉及到“钱”的支出——哪怕只是买几把新刷子、添点普通辅料——他才会立刻冒出来,皱着眉头,反复盘问,仿佛我要掏的是他的命根子。
我们之间,形成了一种可悲的、畸形的“默契”。作坊里具体的事务,我能做主的,就自己做主,做了再告诉他一声,或者干脆不告诉。不能做主(主要是需要动钱)的,我尽量想办法绕开他,或者先干了,生米煮成熟饭再说。他似乎也乐得清闲,只要不动用他视为禁脔的“家庭积蓄”或“作坊流动资金”,随我怎么“折腾”。我们很少再就生意进行深入的交流,因为那注定是不欢而散。在家里,我们也尽量避开可能引发争论的话题,对话仅限于“吃饭了”、“睡觉了”、“家栋学校要交钱了”这种最基本的生活必需。
家,越来越不像一个家,倒像两个因为某种不得已的原因、必须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、熟悉的陌生人合租的客栈。生意,也越来越不像夫妻店,而像我在前面,拼尽全力、踉踉跄跄地拉着一辆沉重无比、吱呀作响的破车,而他在后面,不仅不帮忙推,还时不时因为觉得我拉的方向不对、或者速度太快,而猛地拽一下缰绳,或者偷偷给车轮下塞块石头,让我更加吃力,更加艰难。
夜深人静时,我常常独自醒来,听着身侧他熟睡的鼾声,望着窗外清冷的秋月,心里空落落的,没有恨,也没有怨,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、冰冷的孤独和一种近乎麻木的坚忍。
我知道,这条路,注定只能我一个人走到底了。肩上的担子再重,脚下的路再难,我也不能倒下。
因为我的身后,空无一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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