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在看似平静的忙碌和暗流涌动的焦虑中,不紧不慢地向前碾过。作坊的生意随着季节更替,进入了相对平缓的调整期。我借着这喘息之机,一面调理产后依旧虚弱的身子,一面更加精细地梳理账目,规划着下一阶段的收购与销售。
女儿一天天长大,褪去了初生时的孱弱,变得白白胖胖,咿呀学语,成了我灰暗生活中一抹最鲜亮、最柔软的慰藉。家栋升了年级,学业负担重了些,但依旧懂事,放学后会主动帮我照看妹妹,或者安静地在一边写作业。侯仁君的心思,却显然早已不在这个家里,甚至不完全在作坊里。他的魂,似乎有一大半,都系在了那个被他“成功安置”在工地上的弟弟侯仁勇身上。
起初,他每隔一两天就要打电话去“关心”,后来频率虽然略有降低,但每次通话后,他脸上的表情,却像天气一样变幻不定。有时眉头紧锁,大概是从王工头或其他人那里听到了什么不太中听的反馈;有时又会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、如释重负般的轻松,或许是弟弟又平安“混”过了一天;更多的时候,是一种混合着担忧、期待和某种隐隐焦躁的复杂神色。
然而,渐渐地,这种复杂神色开始发生变化。担忧和焦躁似乎在消退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越来越明显的、带着点诧异、又掺杂着些微惊喜和欣慰的表情。他开始偶尔在饭桌上,或者在我哄孩子时,用一种故作平淡、实则掩不住话里话外那点“与有荣焉”的语气,提起他弟弟。
“今天给王工头打电话,王工头说,仁勇最近……表现还行,眼里有活。”他说这话时,眼神闪烁,似乎自己也不太确定这“眼里有活”具体指的是什么,但“表现还行”这几个字,显然让他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不少。
又过了些日子,他的语气变得更加活络起来:“嘿,没想到,仁勇那小子,还挺会来事。听说工地上有个姓李的老板,是做土方和小工程的,仁勇不知怎么就跟李老板搭上话了,帮着跑跑腿,传传话,李老板好像……还挺赏识他。”
“赏识?”我正在给女儿喂米糊,闻言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他脸上那种混合着惊讶和隐隐得意的神情,让我心里咯噔一下。侯仁勇那种人能得到的“赏识”,会是什么性质的?我几乎不用细想就能猜到七八分。
果然,后续的消息,像渐渐沥出的污水,一点点证实了我的猜测。
侯仁勇在工地上,确实没有老老实实地去搬砖扛水泥。他那副身板,或许能吃得了一时苦,但他那颗早已被惯坏、善于钻营取巧的心,却绝不甘于一直待在社会最底层、出卖最廉价的劳动力。他像一条嗅觉灵敏的泥鳅,迅速在工地那个相对封闭而又等级分明的小社会里,找到了最适合自己生存的缝隙和攀附的对象。
他很快摸清了工地上的权力结构和人际关系。谁是说了算的大老板,谁是管事的工头,谁又是手底下有点小权、可以行个方便的小头目。更重要的是,他摸清了这些人的脾气和喜好。哪个工头喜欢听奉承话,哪个小老板好一口酒,哪个材料员爱占点小便宜……他都“门儿清”。
于是,人们渐渐发现,那个新来的、据说有点“关系”的侯仁勇,很少出现在尘土飞扬、汗流浃背的施工一线。他的身影,更多是出现在工棚办公室附近,或者跟着某个小老板的摩托车、小货车后面。他手里时常拿着包明显高于他消费水平的香烟,见人就散,脸上永远挂着那种过分热络、甚至有些谄媚的笑容。他腿脚勤快,端茶递水不用人吩咐;嘴巴更“勤快”,好听的话像不要钱似的往外倒,专拣人爱听的说。哪个老板咳嗽一声,他可能就“恰好”买了润喉糖;哪个工头抱怨了一句天气热,他第二天就可能“顺便”带个西瓜来。
尤其是那个李老板——一个四十多岁、有些谢顶、主要接些小型土方和房屋基础工程的包工头。此人好面子,喜欢听人奉承,也喜欢身边有个“机灵”的跟班使唤。侯仁勇不知用了什么法子,很快就精准地“贴”了上去。李老板抽烟,他点火的动作比谁都利索;李老板说话,他在旁边点头哈腰的幅度比谁都大;李老板要去哪里,他鞍前马后,跑得比谁都勤快。更“机灵”的是,他似乎很懂得“投其所好”和“把握分寸”,送的礼不贵重却显得贴心,说的话不肉麻却搔到痒处,办事(主要是跑腿、传话、买东西)又显得利索可靠。
很快,李老板看他的眼神就不一样了。从一个可有可无、靠哥哥面子塞进来的小工,变成了一个“有点眼力见”、“会办事”的“自己人”。开始让他帮着去材料市场询询价,去送送不太重要的单据,甚至偶尔让他经手一些小额的现金往来,记点简单的流水账。侯仁勇自然是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,将这些“差事”办得滴水不漏(至少表面如此),越发赢得了李老板的信任和“青睐”。
当侯仁君再次从某个渠道(或许是侯仁勇自己打电话回来炫耀,或许是王工头略带无奈地提及)得知这些“进展”时,他脸上的表情,彻底从最初的担忧和不确定,变成了一种实实在在的、甚至有些夸张的欣慰和得意。
那天晚上,他难得地没有一吃完饭就躲到一边去,而是坐在堂屋里,点了一支烟,深吸一口,然后吐着烟圈,用一种刻意压低、却又难掩兴奋的语气对我说:“哎,你听说了吗?仁勇那边,现在混得可以啊!”
我正抱着昏昏欲睡的女儿轻轻拍着,闻言眼皮都没抬,只淡淡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他似乎对我的冷淡反应有些不满,提高了些声音:“那个李老板,就是我跟你说过的,做土方的那个,现在可看重仁勇了!出去谈事都经常带着他,还让他帮着管点账、跑跑材料!这可不是谁都能有的机会!这说明什么?说明仁勇这小子,还是有点灵性的嘛!这不就上道了?总算没白费我一番苦心!”
他说着,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丝类似“孺子可教”、“与有荣焉”的笑容,仿佛弟弟的“成功”,是他这个哥哥教导有方、安排得当的直接成果。
看着他这副沾沾自喜、完全看不清本质的模样,我心里那点残存的、或许不该有的、试图提醒他的念头,又冒了出来。我停下拍孩子的手,抬起头,看着他被烟雾笼罩的、带着得意神色的脸,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而理智:
“灵性?上道?侯仁君,你管阿谀奉承、溜须拍马叫‘灵性’?管围着老板打转、不干正经营生叫‘上道’?他那套是歪门邪道!不是凭真本事、真技术吃饭!是靠讨好别人、钻营关系换来的临时好处!这种路子,能走多远?能走多久?李老板今天赏识他,是因为他会来事,能让自己舒服;明天要是遇到个更会来事的,或者他自己捅了娄子,李老板还会这么‘看重’他吗?你得提醒他,趁现在有机会,跟着老师傅学点实实在在的技术,哪怕学点看图纸、算土方,都比搞这些虚头巴脑的强!那才是安身立命的正道!”
我的话音落下,堂屋里瞬间陷入一种尴尬的寂静。只有女儿均匀细微的呼吸声,和窗外隐约的虫鸣。
侯仁君脸上的笑容僵住了,慢慢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冒犯、被质疑后的恼怒和鄙夷。他掐灭了烟,用那种我早已熟悉的、带着居高临下和不耐烦的眼神斜睨着我,鼻孔里轻轻哼了一声:
“孙婵音,我说你这人,怎么老是这么死脑筋?什么歪门邪道,什么真本事?现在这世道,能接到活,能赚到钱,那就是本事!就是硬道理!你那种老黄牛一样埋头苦干、老实巴交的做法,早就不吃香了!你看仁勇,这才多久?就从一个小工,混到了能跟着老板跑、能管点事的地步!这效率,比你吭哧吭哧干几年不强?他这叫适应社会,叫头脑灵活!你懂什么?!”
他顿了顿,似乎觉得自己的话还不够有说服力,又补充道,语气里带着一种莫名的优越感和对我不识时务的嘲讽:“我告诉你,现在外面都这样!关系比技术重要,会来事比会干活吃香!你守着作坊那一亩三分地,搞你那些‘质量第一’、‘信誉至上’的老一套,也就糊弄糊弄那些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!真正做大生意的,哪个不是靠关系网、靠人脉?仁勇这条路,说不定就走通了!到时候,他还得拉我一把呢!”
我被他的话噎得胸口发闷,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浸了冰水的棉花,又冷又胀,半个字也说不出来。不是无力反驳,而是彻底失去了反驳的欲望和意义。
道不同,不相为谋。
不,不仅仅是“道”不同。是我们对这个世界最基本的运行逻辑、对“成功”和“本事”最根本的认知,存在着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。在他看来,只要能获取短期利益、占据一时优势,无论手段如何,都是“本事”,都是“灵活”;而在我看来,没有坚实根基和真才实学支撑的“成功”,就像沙上筑塔,水面浮萍,一场风雨就会彻底崩塌消散。
看着他脸上那副“世人皆醉我独醒”、“弟弟即将飞黄腾达”的自信模样,我心里没有任何愤怒,只有一种更深沉的悲凉和一种近乎预知的、冰冷的了然。我仿佛已经清晰地看到,侯仁勇正踩着那根由谄媚和钻营编织而成的、看似光滑实则脆弱不堪的“歪藤”,颤颤巍巍地,朝着一个虚妄的“高处”攀爬。而侯仁君,不仅不制止,反而在下面拍手叫好,甚至幻想着有朝一日能借着这根“歪藤”的力,自己也往上爬一爬。
他们完全看不到,或者选择不去看,那“高处”之下,是万丈深渊。
事情的发展,果然朝着我最不愿看到、却也最意料之中的方向,加速滑去。
得到了李老板的“青睐”和初步信任后,侯仁勇的“事业”仿佛一下子打开了新局面。他不再满足于仅仅做个跑腿跟班。他开始利用自己“李老板身边红人”的身份,以及侯仁君当年在建筑行业里残留的那点“技术过硬”、“修过大桥”的微末名声(虽然这名声早已因他后来的短视和固执而蒙尘),开始尝试接触一些更“核心”的业务。
李老板手底下偶尔有些零星的小工程,比如谁家盖个偏房、修段围墙、挖个化粪池之类,技术含量不高,利润也薄,大工头看不上,但又需要人去盯。侯仁勇便瞅准机会,在李老板面前拍着胸脯,说自己二哥(侯仁君)当年是多牛的技术大拿,什么工程都能拿下来,现在他虽然不在一线了,但自己跟着二哥也学了不少,完全可以代表二哥来接手这些小活,保证干得漂亮,价格还实惠。
李老板或许是被他忽悠得有些晕头转向,或许也是觉得这些鸡零狗碎的活计找人麻烦,交给这个“机灵”又“有点背景”(他以为的)的跟班去折腾,既能省心,又能卖个人情,便半推半就地应允了。
于是,侯仁勇摇身一变,从“跟班”变成了“小包工头”。他打着侯仁君的旗号,在外面接洽活计:“我二哥,侯仁君,知道不?当年县里那座大桥的电气焊接就是他带队干的!技术那是没得说!现在他忙大生意,这些小活就交给我来打理,但技术把关、人员调配,那都是我二哥在后面指挥!你们放心,绝对保质保量!”
他还真就凭着这张嘴和那点虚名,加上李老板偶尔的“背书”,陆陆续续揽到了几个小工程。虽然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零碎活,但在他和某些不知情的人看来,这已经是“事业起步”、“独当一面”的标志了。
侯仁君对此的态度,更是令人玩味。他最初听到风声时,或许还有些愕然和隐约的不安,但很快,这种不安就被另一种更强烈的情绪所取代——默许,甚至,是某种程度的得意。
当有人(比如以前建筑队的旧相识)半开玩笑地问他:“仁君,听说你弟弟现在也出来接工程了?还打着你的旗号?可以啊,你们侯家兄弟这是要齐头并进啊!”
侯仁君往往不会正面否认,反而会含糊地应着,脸上带着一种既想谦虚、又掩不住那点虚荣的笑容:“嗨,小孩子瞎折腾,我哪儿管得了他。不过他要是真能干点正事,我也省心不是?”
那语气,那神态,仿佛弟弟的成功,就是他成功的延伸;弟弟的“长进”,就是他这个哥哥教导有方、余威尚存的证明。他甚至可能在心里暗暗觉得,弟弟这套“借势”、“打旗号”的做法,虽然有些取巧,但也不失为一种“聪明”,一种“活络”。比起我这个只会埋头苦干、不懂变通的妻子,弟弟似乎更“有出息”,更“像他侯家的人”。
而我,冷眼看着这一切像一场荒诞的戏剧般上演,心里的不安却像野草一样疯长。侯仁勇接的那些工程,我不用去看,也能猜到质量如何。一个根本没有技术底子、全靠钻营和忽悠的人,怎么可能管得好工程质量?他打的那些旗号,借用的是侯仁君那点早已消耗得差不多的名声,这无异于饮鸩止渴,是在透支最后一点可怜的信用。一旦某个小工程出了纰漏,或者他的忽悠被揭穿,不仅他自己会立刻现原形,连带着侯仁君那点残存的名声,也会被彻底拖下水,甚至可能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和纠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