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侯阎王”的威风,在村里着实抖擞了好一阵子。那辆小轿车卷起的尘土,那群跟班咋呼的声浪,还有婆婆那“太后巡街”的做派,共同构成了一幅荒诞而又令人窒息的乡村“新景”。
就在不少人私下揣测,这“侯家王朝”的“盛世”还能延续多久,会不会真把村里的鱼塘乃至更多东西都“承包”了去时,命运——或者说,那个被侯仁勇自己用偷工减料、敷衍塞责和无知无畏亲手埋下的定时炸弹——终于,以一种毫不意外却又极具戏剧性的方式,轰然炸响了。
消息最初是像冬日的寒风一样,悄无声息却又无孔不入地渗进村里的。起初只是些零碎的、语焉不详的传闻,像水面下的暗涌。
“……听说了吗?侯家老三在县东头接的那个仓库工程,好像出事了?”
“出啥事?”
“不太清楚,好像说是墙砌歪了?还是地基有问题?反正是被人家甲方查出来了,闹得挺凶……”
“不能吧?他不是挺能的吗?认识那么多人……”
“嗨!认识人多顶啥用?盖房子那是实打实的技术活!他一个半路出家的二把刀,全靠一张嘴忽悠,能不出事?”
渐渐地,传闻变得越来越具体,也越来越惊心动魄。据说,那是一个乡镇粮管所的老旧仓库翻新加固工程,规模不算特别大,但涉及到粮食储存,安全和质量要求其实不低。侯仁勇不知用了什么手段(大概率是“李老板”的关系加上他自己的“高超”忽悠),竟然把这工程给揽了下来。他哪里懂什么建筑结构、受力计算、施工规范?他那一套,无非是低价中标,然后偷工减料,敷衍了事,再把省下的钱(以及虚报的钱)拿去“打点”关键环节,指望着能蒙混过关。
可房子这玩意儿,它不像他嘴里跑火车,能随便忽悠。它是有筋骨、有血肉的实体,你糊弄它,它就在那里默默地积累着问题,直到某个临界点,或者一次认真的检查,便会轰然暴露所有不堪。
问题就出在最关键的主体墙体上。按照设计要求,墙体必须垂直、平整,砂浆饱满,砖块咬合紧密。可侯仁勇手下的“施工队”(其实就是临时凑的一帮杂牌军,连个正经技术员都没有),为了赶进度、省材料,砌墙的时候简直像是在玩积木,东歪西斜,砂浆胡乱一抹,砖缝宽得能塞进手指头。更离谱的是,有人隐约看见,他们好像还用了些不太合规的旧砖和劣质水泥……
结果可想而知。工程过半,一次例行的质量抽查,经验丰富的监理拿着靠尺和线坠往墙上一靠,脸就绿了——垂直度偏差严重超标!再仔细一敲一看,墙体空鼓、砂浆不实的问题比比皆是!这哪里是加固翻新?简直是制造危房!
甲方震怒,立刻下达了停工令,要求全部返工,并追究责任和赔偿损失!这一返工,不仅仅是把歪墙推倒重砌那么简单,之前所有的投入(材料、人工、时间)几乎全打了水漂,还要面临巨额的违约罚款和材料重购费用。对于侯仁勇那本就虚浮的“资金链”来说,这不啻于灭顶之灾!
消息传到村里时,“侯阎王”已经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,急得团团乱转,早没了平日里横着走的威风。他第一个想到的“救命稻草”,自然是那位引他入门、似乎手眼通天的“李老板”。
他开着那辆如今显得格外刺眼的小轿车,心急火燎地冲到李老板常待的茶楼、酒楼、甚至打听到的住处,结果却次次扑空。李老板像是突然从人间蒸发了一样,踪迹全无。最后,他好不容易堵到了李老板公司那个打扮得花枝招展、眼皮子朝天的小秘书。
“我找李总!有急事!”侯仁勇急得满头大汗,也顾不得什么体面了。
小秘书抬起描画精致的眼睛,上下打量了他一下,认出是那个以前常来、最近似乎不太走运的“侯老板”,嘴角几不可察地撇了一下,用一种职业化的、冰冷而敷衍的语气说:“哦,侯先生啊。李总他出差了,去南方考察项目了,什么时候回来还不确定。您有什么事,可以留个言。”
“出差了?什么时候走的?我怎么不知道?!”侯仁勇不信,想往里闯。
小秘书身子一横,挡在门口,脸色也冷了下来:“侯先生,请您自重。李总的行踪,没必要向您汇报。您还是请回吧,等李总回来了,我会转告的。”那眼神,那语气,分明是在看一条丧家之犬。
侯仁勇碰了一鼻子灰,心里又急又怒,却又无可奈何。他知道,李老板这不是“出差”,是“避祸”,是明摆着不想沾他这个烂摊子!什么“兄弟情分”、“自己人”,在真金白银的损失和麻烦面前,屁都不是!
李老板这条“大粗腿”靠不上了,侯仁勇病急乱投医,又想起了平日里围在他身边,跟他称兄道弟、喝酒吃肉、把他捧得飘飘然的那群“朋友”。这帮人有镇上的小混混头目,有同样做点小生意却不太景气的老板,有在某个单位有点小权的小干部……以往聚在一起,那是何等的“意气风发”!酒桌上,个个都是“义薄云天”,拍着胸脯吼得震天响:“侯哥!有事您说话!兄弟我两肋插刀!”“钱算什么?兄弟感情才是真!侯哥你指哪儿,兄弟我打哪儿!”“在咱们这一亩三分地,还没兄弟我摆不平的事!”
现在,侯仁勇真的“有事”了,需要“兄弟”们“插刀”了——不需要他们真去打架,只需要他们“周转”点钱,帮他渡过眼前这个难关,把返工的窟窿先填上,把甲方的怒火暂时平息下去。
他抱着最后一丝希望,开始挨个打电话。
第一个电话,打给那个开游戏厅、总吹嘘自己“日进斗金”的“龙哥”。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,背景音嘈杂。“龙哥!我侯三!遇到点麻烦,手头紧,想跟你周转个三五万应应急,最多一个月,利息好说!”侯仁勇的声音带着讨好和急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