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记账?”我后来听合作社里一个被强“收”过几把葱的婶子哭诉,“那记的是阎王账!根本要不回来!你去要,他们就瞪眼,说‘侯哥还能欠你的?等着!’可等到猴年马月去?我那几把葱是不值钱,可这理不是这个理啊!”
运输更是他们的“威风秀场”。那辆破车,一旦装满蔬菜(常常是严重超载,车斗里的菜堆得冒尖,用破网绳胡乱捆着),便像一头失控的蛮牛,在乡间狭窄的土路上横冲直撞。喇叭按得震天响,遇到对面有车或者挑担的行人,不仅不减速,反而加速逼过去,吓得人家连忙往路边沟里躲。尘土飞扬里,夹杂着车上那群人得意的狂笑和粗野的叫骂。别的正经运输队的司机,看到这辆瘟神车,都远远地就让开了道,嘴里低声咒骂:“赶着投胎呢!”“一群疯狗!”
这般行事,不到一个月,“侯老三收菜”的名声,便以另一种方式,在四里八乡“响”了起来。不再是“有钱有势”的响,而是“霸道无耻”、“瘟神缠身”的响。菜农们见到他那辆车,就像见到瘟疫,能躲就躲,能藏就藏。但地里的菜不等人,熟了就得卖,于是许多人家只好天不亮就偷偷挑着菜,绕远路去别的集市,或者指望有外地的菜贩子进来收购。
侯仁勇却把这人人避之不及的“威名”,当成了自己成功的标志。他越发得意起来,觉得这条道真是选对了!看看,以前搞建筑,还要看图纸、求监理、应付甲方,多麻烦!现在多简单,一杆做了手脚的秤,三五个凶神恶煞的跟班,一辆横冲直撞的破车,这生意不就做起来了?钱是赊着赚的,威风是实实在在抖着的。他又找回了那种“人上人”的错觉,甚至觉得比搞建筑时更自在,更像他侯老三该有的派头。
一日,他在村里小卖部门口,对着几个聚在一起扯闲篇的老头(其实人家是故意说给他听的,议论他强买强卖),唾沫横飞地放出狂言,那声音大得,半条街都听得见:
“不是我侯老三吹牛!从今往后,这十里八乡,地里的菜,圈里的鸡鸭,河里的鱼虾,想要变成钱,都得经过我侯老三的手!我说收,你才能卖;我说多少钱,就是多少钱!谁要是不服气,不听话……”他冷笑一声,眼光扫过那几个噤声的老头,又瞥向远处我合作社的方向,意有所指,“那就掂量掂量,看看能不能找到第二条路!”
这话,顺着春风,飘进了我的耳朵。那时我正在兔舍里给一只待产的母兔加营养餐,听见跑来报信的社员复述,手里搅拌麦麸和豆粕的木勺停都没停,只在心里摇了摇头,像拂去一粒无意间落在肩上的灰尘。
狂啊,真是狂得没边了。这哪是做生意?这分明是占山为王,是明火执仗的抢劫,是把所有乡邻都当成了可以随意揉捏的软柿子。他以为靠着那点残余的凶名和几个不成器的跟班,就能垄断一方,做起土皇帝的美梦了?真当这世上没有王法,没有更硬的茬子了?
果然,没过几天,麻烦就自己找上门了。不是来自官府(那时节,乡村里的这种“纠纷”,往往要闹得很大才会惊动上面),而是来自同样被触犯了利益的同行,以及忍无可忍的乡民。
先是我的合作社。我们合作社除了养兔,也鼓励社员利用边角地种些时令蔬菜,一来改善自家伙食,二来多了项收入。以往都是社员自己零卖,或者合作社帮着联系些固定的单位食堂。侯仁勇的“收购队”盯上了这块。他们不敢直接闯我的兔场,却在路上拦住了两个挑菜去集市的合作社社员。
社员回来跟我诉苦,气得脸红脖子粗:“婵音姐,他们简直不是人!我那两筐新出的莴笋,水灵灵的,他们硬说老了,有虫眼,压到比烂菜叶还低的价!我不肯,那个叫狗子的就推我,差点把我推田埂下去!还说……还说咱们合作社的菜,以后他们都包了,让别想着往别处卖!”
我放下手里的账本,看着眼前这位老实巴交、眼眶都红了的婶子,心里那点火气,倒不是冲侯仁勇(对他的无耻早已麻木),而是冲他这不知死活的嚣张。我给她倒了杯水,声音平静,却斩钉截铁:
“婶子,您别气,也甭怕。从今儿起,咱们合作社的菜,一根都不卖他侯老三。他算哪根葱?也配来包咱们的菜?您放心,销路的事,我来想办法。咱们种的菜好,不愁没人要。以后,咱们合作社的菜,统一收集,我找车拉出去卖,卖到县里的超市、食堂去!价钱,保证比他那‘阎王价’公道十倍!”
那婶子听了,眼泪终于掉下来,不是委屈,是松了口气,有了主心骨的踏实。“哎!哎!婵音,俺听你的!跟着你干,心里亮堂!”
这边我刚安抚好社员,那边,更大的冲突已然酝酿成形。村里有四五户种菜大户,往年都是直接把菜批量卖给邻镇一个姓赵的收购站,那赵老板价钱公道,秤也足,从不拖欠,口碑很好。今年侯仁勇这么一闹,赵老板的货源也受了影响。这几户人家一合计,觉得不能这么任由侯老三掐脖子,便偷偷联系了赵老板,约定一天夜里,悄悄把菜集中运出去,绕过侯仁勇的“关卡”。
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。这消息,不知怎么就被狗子探听到了。侯仁勇闻讯,勃然大怒!这简直是太岁头上动土,公然挑衅他“十里八乡菜路通”的权威!他当即点齐人马(其实也就那五六个人),开了那辆破车,埋伏在那几户人家运菜的必经之路上。
那夜没有月亮,星光黯淡。当那几户人家雇的拖拉机“突突”地拉着满车蔬菜,小心翼翼行驶到一段偏僻的岔路口时,侯仁勇的车猛地从路边沟里冲出来,车灯大亮,直直地逼停了拖拉机。
侯仁勇跳下车,身后跟着狗子、强娃一伙,手里都拎着木棍、铁锹把子,在惨白的车灯光里,影影绰绰,像一群从地底钻出来的恶鬼。
“哟!几位叔伯,这大半夜的,拉着这么多好菜,去哪儿发财啊?”侯仁勇阴阳怪气地开口。
开拖拉机的是其中一户的儿子,是个年轻气盛的小伙子,姓李,叫李猛。他早就看不惯侯仁勇的做派,此刻见被拦下,火气也上来了,跳下车斗,梗着脖子道:“侯老三!我们去哪儿卖菜,关你屁事!这路是你家的?”
“路不是我家的,”侯仁勇慢慢踱步上前,皮笑肉不笑,“但这菜,今天不从我这儿过,就哪儿也别想去!”他一挥手,“把菜卸下来!按咱们的价,收了!”
狗子一伙人早就等不及了,嗷嗷叫着就要往上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