侯仁勇在乡间那套“强买强卖”的把戏,竟真让他张牙舞爪地折腾了小半年。那辆破车愈加破败,车斗里常年沾着烂菜叶和泥浆混合的污垢,散发出一股子甜腻的腐败气味,隔着老远就能闻见,活像移动的垃圾堆。可这气味,在侯仁勇和他那帮跟班鼻子里,似乎成了“权势”与“成功”的象征。他们越发得意忘形,行事愈发没了顾忌,真真把那十里八乡的菜地,当成了自家后院的自留地,想摘哪棵摘哪棵,想定啥价定啥价。
婆婆的腰杆,随着儿子这“新事业”的“红火”,又渐渐挺直了些。虽然“侯阎王”的名头如今更多带着鄙夷和恐惧,但在她那儿,只要能“镇得住人”,能“来钱”(哪怕这钱来得不干净),那就是本事,就是荣耀。她偶尔又会端着架子在村里走动,听人议论菜价低、收菜难,便斜乜着眼,从鼻子里哼出一声:“嫌低?有本事别卖啊!离了我家仁勇,看你们的菜烂在地里谁要!”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,像极了戏台上涂着白粉、专演欺压良善角色的丑角,可她自己浑然不觉,只觉得威风。
然而,乡村的池塘再小,也有深浅。侯仁勇这只癞蛤蟆,在自家门口的泥洼里扑腾得水花四溅,便以为天下水域尽可横行,却不知稍往外游几步,便是深潭激流,里头盘踞的,是真正吃人不吐骨头的鳄鱼。
县城边上有个大集市,逢五逢十开市,规模远非乡间小集可比。这里云集着四里八乡的菜农、县城的菜贩子,还有些周边市县的采购商,算是个小小的蔬菜集散地。这地盘,自然不是无主之地。县城里有个绰号“汉哥”的人物,早年也是混混出身,后来靠着敢打敢拼、心狠手辣,慢慢垄断了县城及周边好几个集市的蔬菜批发、运输,手下养着一大帮人,是名副其实的“地头蛇”。莫说普通菜贩,就是一些正经做生意的,也得按月给他交些“管理费”、“保护费”,才能安安生生做买卖。这“汉哥”的名头,在道上那是响当当的,寻常人避之唯恐不及。
侯仁勇听说过“汉哥”,但听过也就听过了。他那被虚妄成功膨胀起来的脑子,加上在乡间“战无不胜”的错觉,让他产生了一种荒谬的自信——什么汉哥唐哥,不过也是收菜卖菜的,他能干,我侯老三也能干!甚至,他隐隐觉得,自己这套“强硬手段”,比那些老派的“混混头子”更有效率,更“现代化”。一种“后浪推前浪”的狂妄,在他心里滋生。
那一日,正是逢十的大集。天刚亮,集市上已是人声鼎沸,各种蔬菜的清新泥土气、禽畜的腥臊味、早点摊子的油烟气混杂在一起,蒸腾出市井特有的、蓬勃而又略显混乱的生机。侯仁勇开了他那辆标志性的破车,带着狗子、强娃等七八个“骨干”,浩浩荡荡杀到集市边缘。他们不往里挤,专找那些用扁担挑着菜、看起来是零散农户模样的人下手。
很快,他们盯上了一个蹲在路边卖蒜薹的老汉。那蒜薹捆得整齐,品相极好,紫红鲜亮。老汉身边,已经站了两个穿着普通、但眼神精悍的年轻男子,正在看货问价,看样子是谈得差不多了。
侯仁勇使个眼色,狗子便大摇大摆走过去,一脚踢了踢装蒜薹的竹筐,粗声道:“老头,这蒜薹,我们侯哥要了!开个价吧!”
老汉一愣,看看狗子,又看看原先那俩买主,为难地说:“这……这二位老板已经看好了,正要过秤……”
“看好了?”强娃也凑过来,斜眼打量着那俩年轻男子,“付钱了吗?没过秤,就不算数!我们侯哥先要的!”
那两个年轻男子皱起眉头。其中一个略高些的,开口道:“兄弟,总有个先来后到吧?我们已经谈妥价钱了。”
“先来后到?”侯仁勇这才慢悠悠踱过来,手里玩着一串不知从哪儿弄来的廉价手串,珠子摩擦得哗啦响,“在这块地上,我侯老三就是规矩!我说要,就得先紧着我!懂吗?”他语气里的跋扈,毫不掩饰。
高个男子脸色沉了下来:“这位朋友,口气不小。你知道这蒜薹,我们是要送到哪儿去的吗?”
“我管你送哪儿!”侯仁勇不耐烦地一挥手,“天王老子要,今天也得排我后头!”他对手下人一扬下巴,“装车!”
狗子、强娃等人立刻就要动手搬蒜薹。
“住手!”高个男子厉喝一声,伸手拦住,“你们讲不讲理?光天化日,还想强抢不成?”
“强抢?”侯仁勇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,嘿嘿冷笑两声,“老子是买!给钱的!老头,你说,卖不卖给我?”他逼视着卖菜老汉。
老汉吓得浑身哆嗦,看看这边凶神恶煞的一群,又看看那边脸色铁青的俩买主,嘴唇翕动,说不出话来。
另一个稍矮些的年轻男子,脾气似乎更火爆些,见同伴被拦,对方又如此嚣张,火气上来,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狗子:“滚开!什么东西,也敢在这儿撒野!”
狗子被推了个趔趄,顿时恼羞成怒:“操!敢动手?”回身就是一拳头,砸在那矮个男子脸上。这一拳力道不轻,矮个男子没防备,鼻子顿时见了红,鲜血直流。
见血了!事情的性质瞬间变了。
侯仁勇非但没有喝止,反而觉得这是立威的好机会,亢奋地喊道:“给我打!让他妈的知道知道,马王爷有几只眼!”
他手下那帮人,打架斗殴本就是家常便饭,此刻见老大发话,对方又只有两人,顿时一拥而上,拳脚棍棒(顺手抄起的扁担、木棍)齐下。那两个年轻男子虽也奋力还击,身手似乎比狗子之流矫健些,但终究双拳难敌四手,很快就被打倒在地,抱着头蜷缩着,高个的额头也破了,矮个的鼻子血流得更凶,脸上又是血又是土,模样很是狼狈。卖蒜薹的老汉早已吓得瘫坐在地,菜也顾不上,连滚爬爬地躲到一边去了。
集市上的人群被这突如其来的暴力惊得哗然,远远围成一个圈,指指点点,却没人敢上前。侯仁勇站在圈中,看着地上呻吟的两人,又看看周围畏惧的人群,一种病态的、征服般的快感涌遍全身。他觉得自己真是威风极了,连县城来的人都被他打趴下了!什么汉哥手下?不过如此!他侯老三,才是真正的狠角色!
他示意手下停手,整理了一下其实并不需要整理的衣领(那衣服本就邋遢),对着地上啐了一口:“呸!不识抬举的东西!把这蒜薹,给我装车!钱……”他掏出几张钞票,扔在老汉面前,“够了吧?滚!”
说罢,他转身,准备带着手下和“战利品”扬长而去。狗子、强娃等人也是一脸得意,仿佛刚打赢了一场了不起的战役,嘻嘻哈哈地开始搬蒜薹。
可他们没注意到,那个被打得满脸是血的矮个男子,挣扎着爬起来,捂着鼻子,眼睛里闪着怨毒的光,掏出手机,走到一边,低声而急促地打着电话。
侯仁勇的破车还没发动,变故就来了。
首先感觉到的,是地面的震动。不是地震,是很多辆车子急速驶来、紧急刹停时轮胎摩擦地面产生的密集震颤。接着,是刺耳的、此起彼伏的刹车声和开关车门的声音,“砰砰砰”,像过年放鞭炮,却带着一股子肃杀之气。
人群像被惊扰的蚁群,骚动起来,自动分开一条更宽的通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