侯仁勇那副鼻青脸肿、浑身挂彩的模样,被人从门板上卸下来,扔回那间临时搭建、用来囤积“战利品”蔬菜、此刻却更像简易病房的棚屋里时,他整个人,连带着他那些虚妄的野心和可笑的威风,就彻底蔫了,瘪了,像一只被顽童用树枝捅破了鼓膜、又狠狠踩了几脚的癞蛤蟆,徒劳地张着嘴,却只能发出“嗬嗬”的、漏气般的呻吟。
棚屋里光线昏暗,弥漫着一股子汗味、血腥味、还有角落里堆放的蔫白菜散发出的甜烂气味,几种味道搅和在一起,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、象征衰败与绝望的独特气息。侯仁勇蜷缩在唯一一张还算完整的行军床上(这还是他“风光”时置办的),身上盖着条辨不出颜色的薄被。露在外面的脸,肿得像个发酵过头的紫皮馒头,眼睛眯成两条缝,眼角、嘴角都凝结着黑红的血痂。稍微动一下,牵动身上的伤处,他便龇牙咧嘴,喉咙里发出嘶哑的痛哼。
他不再是那个在乡道上横冲直撞的“侯阎王”,也不再是那个在集市上颐指气使的“菜霸”。此刻的他,就是一堆会呼吸的、带着痛楚的肉,是村里最新鲜、也最狼狈的一则笑话。往日的跟班,狗子、强娃之流,早就不知躲到哪个犄角旮旯去了,连个探病的影子都没有。所谓“兄弟”,薄得像层窗户纸,一捅就破,风一吹,连纸屑都寻不见。
最先炸开锅的,自然是婆婆。从看到儿子惨状的那一刻起,她的哭嚎就没停歇过,那声音时高时低,时缓时急,像一出走了调又拉长了的老旧悲戏,没完没了地在侯家那片区域上空盘旋。
她先是拍打着大腿,对着县城的方向,用尽她所能想到的最恶毒的语言,咒骂那个“天杀的汉哥”、“黑心烂肺的土匪”、“断子绝孙的恶霸”,仿佛她儿子不是去抢人生意、动手打人在先,而是个无辜受害的良民,被万恶的黑势力无故欺凌。那愤慨,那悲痛,情真意切,若是不知道前因后果的外人听了,还真要掬一把同情泪。
骂完了“外人”,那满腔无处发泄的邪火与恐慌,便开始转向内部。她端着药碗(不知从哪儿弄来的偏方草药,熬得黑糊糊一碗),一边用勺子试图撬开儿子紧闭的牙关,一边便开始数落,那调子又变成了恨铁不成钢的埋怨:
“你说你!啊?仁勇!妈跟你说过多少回?做事要稳当,要留余地!你就是不听!非要去逞那个能,出那个头!现在好了吧?让人打成这样!钱没挣着,车也毁了,人也……唉!”她抹一把并不存在的眼泪,“你那帮子朋友呢?啊?平时吃你的喝你的,关键时候,有一个顶用的吗?都是些喂不熟的白眼狼!”
侯仁勇紧闭着眼,牙关咬得更紧,不知是疼的,还是被他妈这些话刺的。这些道理,他现在躺在病床上,浑身剧痛,比谁都明白,可从他妈嘴里说出来,配合着那嗡嗡嘤嘤的哭腔,只让他觉得更加烦躁和绝望,像无数只苍蝇在耳边盘旋。
婆婆见儿子不搭腔,数落得更起劲,从他不听老人言,说到他心高气傲,再说到他结交匪类……翻来覆去,车轱辘话。仿佛只要把所有的错都推到儿子“不争气”和“交友不慎”上,就能掩盖她自己也曾在儿子“风光”时推波助澜、享受那份虚妄荣光的事实,就能减轻她内心那巨大的失落和恐惧——对失去依靠、对未来无着的恐惧。
然而,这种内部“检讨”持续了没两天,婆婆那急需寻找宣泄口和替罪羊的思维,便如同溃堤的洪水,找到了一个她认为“安全”且“合理”的方向——我,孙婵音。
或许是因为我那日渐红火的合作社,与她儿子此刻的惨状形成了太过鲜明的对比;或许是因为我从未像其他人那样,对她儿子的“事业”表现出敬畏或羡慕;又或许,仅仅是因为我是这个家里她唯一还能、还敢(在她看来)随意拿捏和指责的“外人”。
于是,某天下午,当我在自家院里,就着傍晚还算明亮的天光,仔细核对着合作社这个月的兔毛出货单和货款账目时,婆婆那特有的、带着哭腔后缀的指桑骂槐,便隔着不算高的土墙,清晰地飘了过来。
她似乎是在院子里晾晒什么,竹竿拍打被褥的“啪啪”声,和她那拔高了调门的自言自语混杂在一起:
“哎哟喂,这世道啊,真是人心隔肚皮!自家人倒霉,有些人倒好,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,红红火火,跟没事人一样!啧啧,心肠硬得跟石头似的!”
“要我说啊,这家宅不宁,财运不顺,有时候啊,未必是自家人不争气,保不齐是外头来的,八字不合,命里克着呢!娶妻不贤,毁三代哦!”
“我们仁勇以前多顺当一个人?怎么自从……唉,有些话我也不好说,说了人家也不爱听,嫌我老婆子嘴碎!可这事实摆在眼前哪!好好的生意,说垮就垮;好好的人,说打就打……这不是走了背字,撞了邪是什么?克夫克子克兄弟的命,谁沾上谁倒霉!”
那声音不大不小,刚好能让我听得清清楚楚,却又带着一股子“我在自己家说话,又没指名道姓”的无赖劲儿。
我握着钢笔的手,连顿都没顿一下。笔尖在粗糙的账本纸张上划过,发出“沙沙”的轻响,一个个数字,一笔笔款项,清晰而实在。比起墙外那套陈腐不堪、毫无逻辑的迁怒与诅咒,这些数字所代表的东西——社员们交来的优质兔毛,客户们按时支付的货款,合作社账面上稳步增长的数字——才是真实不虚的,才是我安身立命的根本。
我把她的哭骂,当成了夏末恼人却无甚危害的野蜂嗡嗡,或者隔壁谁家没调好频的收音机杂音。心思,全在账本上。这一批兔毛成色好,卖出了不错的价钱;下个月有几家老客户要加大订单,得提前通知社员做好准备;货款要尽快结算给社员,信誉比金子还重要……
墙外的声音,骂了一阵,见我这头毫无反应,既没有跳出来对骂,也没有心虚气短的样子,大概自己也觉得没趣,又或者骂累了,渐渐低了下去,最终只剩下几声装模作样的咳嗽和叹息。
我合上账本,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,心里一片澄明。有些人的恶意,就像这夏末的蚊子,你越理会,它叮得越起劲;你不理它,它嗡嗡一阵,找不到下嘴的地方,自然也就消停了。
然而,我显然低估了婆婆那被现实逼到墙角后、所能激发出的“应变”能力,以及她那套根深蒂固的、以自我利益为中心的生存哲学。哭骂撒泼无效,她竟在短短两天后,使出了一招让我始料未及、又啼笑皆非的“新战术”。
那是一个闷热的午后,蝉在树上声嘶力竭地叫着,空气粘稠得仿佛能拧出水来。我刚从兔舍巡查回来,身上还带着点兔粪和干草混合的气味,正打水准备冲洗。院门“吱呀”一声被推开了。
我抬头一看,愣住了。
只见婆婆挎着个竹篮子,站在门口,脸上堆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、极其不自然的笑容。那笑容像是用浆糊硬贴在脸上的,肌肉僵硬,嘴角的弧度弯得十分勉强,眼神飘忽不定,既想做出亲热的样子,又掩不住底下的算计和一丝难堪。她身上穿着件半新不旧的褂子,头发难得地梳得整齐,还别了根黑色的发卡。
这做派,这神情,活脱脱像旧戏文里,那平日里刻薄吝啬、突然有求于人时,便强装出和善面孔的势利亲戚。
“婵音啊,忙着呢?”她开口,声音刻意放得柔和,却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,像踩在结了一层薄冰的河面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