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妈?您怎么来了?快进来坐。”我放下水瓢,擦擦手,心里那根警惕的弦,“铮”地一下就绷紧了。黄鼠狼给鸡拜年——能安什么好心?更何况是这只素来与我不对付的老黄鼠狼。
“哎,哎,不忙不忙。”她嘴上说着,脚步却挪了进来,眼睛像探照灯似的,飞快地在我院里扫了一圈——堆在檐下整理好的兔毛捆,晾晒着的草药箩筐,墙角整齐的农具,还有窗明几净的堂屋。每看一处,她眼底那复杂的光芒就闪烁一下,有羡慕,有嫉妒,或许还有一丝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悔意?
她把竹篮子放在院中的石桌上,揭开盖着的蓝布,露出里面一堆蔫头耷脑、品相不佳的青菜,有叶子发黄的小白菜,有瘦长的萝卜,还有几根歪瓜裂枣的黄瓜。“自家园子里种的,吃不完,给你拿点来,新鲜。”她说着,把那篮子往我这边推了推。
我瞥了一眼那篮子菜,心里冷笑。自家园子?她那点自留地,荒得差不多能跑兔子了,这八成是她不知道从哪个集市角落捡来的便宜货,或者就是上次侯仁勇“收购”未遂、扔在棚屋角落里的残次品。拿来送我?真是“礼轻情意重”——重得让人接不住。
“妈您太客气了,自家种的菜多金贵,您留着自己吃呗。”我客气而疏离地回道,没去接那篮子。
“咳,一家人,说这些见外的话。”她摆摆手,脸上的笑容努力维持着,目光却开始往屋里瞟,“丫丫呢?我那二孙女,好些日子没见了,怪想的。”
正说着,丫丫听到声音,从屋里跑出来,手里还捏着半块我早上给她烙的糖饼。小丫头穿着我新给她做的碎花小裙子,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,因为天热,小脸红扑扑的,眼睛乌溜溜的,看着确实水灵可爱。
婆婆像是终于找到了切入话题的突破口,立刻上前一步,蹲下身(这个动作对她那老腰来说可不容易),拉住丫丫的小手,用一种夸张的、甜腻的声调夸赞道:“哎哟!我的乖孙女!真是越长越俊了!瞧瞧这小脸,多白净!这大眼睛,多亮!随你妈,是个美人胚子!”她伸手想去摸丫丫的脸,丫丫却有些怕生,往后缩了缩,躲到了我腿边。
婆婆的手僵在半空,脸上的笑容有点挂不住,但很快又调整回来,站起身,对着我继续夸:“婵音啊,不是妈夸你,你是真会养孩子!看把丫丫带得多好!干干净净,伶伶俐俐的!仁君和家栋,你也照顾得周到,这个家啊,多亏了你操持!”
这一连串的夸奖,像不要钱似的往外倒,砸得我有点发懵,心里那警铃更是响得震天。不对劲,太不对劲了!太阳真是打西边出来了?还是这老太太摔了一跤,把脑子摔清醒了?不可能。事出反常必有妖。
我一边把丫丫轻轻揽到身后,一边敷衍地应着:“妈您过奖了,都是应该的。”目光却紧紧盯着她,看她到底要唱哪出。
婆婆夸完了孩子,又夸我会持家,院子收拾得利索,合作社办得兴旺(她终于提到了合作社),话里话外,把我塑造成了一个既能干又贤惠、几乎完美无缺的好儿媳。那恭维话,说得她自己可能都有些脸红了(但愿她还有脸红的自觉),眼神躲闪得更厉害。
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,铺垫了这么厚的“感情”,她终于,像是鼓足了毕生的勇气,又像是终于演完了前戏,切入了她今日来访的真正主题。
她往前凑了凑,压低了声音,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谄媚,又带着十足的为难和期待,那表情复杂得,像一块调色盘打翻在了她干枯的脸上。
“婵音啊,你看……妈今天来,除了看看你们,也确实……有点难处,想跟你商量商量。”她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,眼神瞟向棚屋的方向,叹了口气,“你小弟……仁勇他……这回算是栽了大跟头了。人伤成那样,一时半会儿好不了,车也毁了,外面可能还欠着债……唉,我是看着他那样,心里跟刀绞似的!”
她停下来,观察我的脸色。我面无表情,只是静静地看着她,等她下文。
她见我不接茬,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说:“我就想着……他这么躺下去也不是办法。伤好了,总得有个营生,有个去处不是?不能一辈子啃老啊!”(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,真是讽刺,侯仁勇之前可不就是一直在变相“啃”他二哥和我们么?)
“妈知道,你这合作社,如今是越办越红火,生意好,人手肯定也缺。”她的声音又压低了些,带着一种诱哄的意味,“你看……能不能……在你那儿,给你小弟安排个差事?不用多好,不用多体面,就……随便给个活儿干干就成!让他有个事做,有口饭吃,我也就放心了!你放心,我让他好好干,听你的话!咱们毕竟是一家人,你拉拔他一把,他肯定记你的好!”
终于说出来了!
我看着她那张写满算计和“为我好”(实则是为她儿子好)表情的脸,听着她这番“情真意切”的请求,差点没当场气笑出声!
让我收留侯仁勇?在我辛辛苦苦、一点一滴打造起来的合作社里,给这个眼高手低、成事不足败事有余、只会惹是生非、对我毫无尊重甚至屡次恶语相向的小叔子,安排个“差事”?还“随便给个活儿干干就成”?
他是那块料吗?合作社的活儿,哪一样是“随便”能干好的?喂兔子要懂防疫、懂配料、懂观察;剪兔毛要手法娴熟、不能伤皮;处理皮毛要细致耐心;联系客户、结算账目更要可靠踏实!侯仁勇他会什么?他会的是偷奸耍滑、欺行霸市、喝酒打架、吹牛赊账!
我那合作社,是带领信任我的乡亲们共同致富的干净地方,不是收容社会渣滓、处理家庭废品的垃圾回收站!更不是给她儿子用来疗伤、混日子、甚至可能再次搞破坏的避难所!
心里翻江倒海,怒火与荒谬感交织,但面上,我却奇异地冷静下来。甚至,嘴角还勾起了一丝极淡的、带着冰冷笑意的弧度。
我没有立刻发作,也没有恶语相向。我只是看着她,用一种平静到近乎残忍的语调,清晰地、一字一句地回答道:
“妈,您这个要求,我恐怕没法答应。”
婆婆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,然后像碎裂的瓷片一样,噼里啪啦往下掉。她瞪大眼睛,似乎没料到我会拒绝得如此干脆,连一点转圜的余地都不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