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穿过破屋的断墙,吹得半截枯草在裂缝里晃。陈长生贴着排水沟边缘爬出,泥水顺着裤管往下淌,他没擦,只把腰间的旱烟袋往怀里按了按。那里面藏着一张符纸,血画的线已经干了,像一道旧疤。
他知道赵铁柱还在屋里等,也清楚白素素就在屋顶某片瓦后头,蛊丝缠在指尖,随时准备收网。这局不能再拖——人要是真被带回来,他藏在墙缝里的三枚铜钱、灶底压着的半块干饼、甚至昨夜留下的脚印方向,都会变成线索。
他蹲在碎砖堆后,从烟袋底抠出符纸,咬破指尖,在符角补了一笔。血刚落上去,符纸就轻颤了一下,像被风吹动,又像是有了心跳。
城郊土坟那边,地皮微微拱起。
傀儡·无名醒了。
它没有睁眼,也没有起身,只是从背脊裂口弹出一根细如发丝的银线,悄无声息扎进土里,朝着城西方向穿行而去。速度不快,但稳,像蚯蚓钻泥,一寸一寸逼近目标。
陈长生收起符纸,靠在断墙上喘了口气。不是累,是命格在发热。每次动用傀儡,哪怕只是传个信,它都要反噬一点气运。三百年前第一次用时,他咳了三天血,现在好些了,最多胸口闷一下,像被人隔着棉袄打了一拳。
他摸了摸眼角的朱砂痣,那里有点发烫。
“老东西,别闹脾气。”他低声嘀咕,“就这一次,下不为例。”
话音未落,远处柴堆传来“哗啦”一声响。
赵铁柱跌进岔道,左脚踝被什么东西猛地一拽,整个人扑倒在烂木堆上,斧头脱手飞出,砸翻了个破陶罐。
他懵了,趴在地上愣了几秒,才反应过来:“谁?!”
没人答。
他撑着地面想爬起来,却发现脚踝被一圈极细的银丝缠住,滑不留手,越挣越紧。他抡起拳头去扯,结果那丝线突然松了,他用力过猛,一屁股坐进烂泥里。
屋顶上,白素素手指一抖,蛊丝微震。
她听见动静,也看见人影晃动,但气息……不对。
赵铁柱不该这么狼狈。他就算摔了,也会骂一句“柱子我操”,然后跳起来找人拼命。可刚才那一跤,太安静了。
她伏在瓦上,眯眼盯着岔道口。
月光斜照,照见柴堆边那根银丝,正缓缓缩回地下。
是机关。
她立刻翻身下屋,落地无声,袖中银针已夹在指间。她没追赵铁柱,反而直奔破屋原定据点——那里才是陈长生该出现的地方。
可屋内空无一人。
桌上的干饼还在,茶碗也没动,连窗缝里塞的那撮草灰都原样未变。可她知道,人来过。因为墙角那堆碎瓦,原本是朝南堆的,现在有一块偏了十五度,像是有人靠过,又匆匆离开。
她眼神一冷。
中计了。
陈长生根本没打算回这里。他早走了,还顺手摆了个局,让赵铁柱当饵,引她分神。
她转身就走,脚步比风还急。
与此同时,南街荒道上,一个瘸腿老翁拄着拐杖慢吞吞往前挪。他穿件褐布短褂,脸上涂满泥垢,右肩习惯性地耸着,走两步就要停下来摸一把腰间的烟袋。
正是陈长生早备的伪装。
他手里牵着另一具小型傀儡,藏在宽大的袖筒里,只露出脚和半截裤腿。傀儡关节由香烛驱动,每走几步,香灰就簌簌落下,混着陈长生故意洒出的干草屑,一路留下断续却真实的痕迹。
他走得不快,但足够像一个负伤逃命的人。
身后三十步,白素素追到了南街口。
她一眼就看出不对劲——那老翁呼吸太平稳了。逃命的人,哪怕装,也会喘。可这人一步一停,动作机械,像是算准了节奏在演。
她甩手射出一枚银针。
针尖刺入老翁颈侧,却没出血,反而“叮”一声弹开,落在石板上,闪着金属光泽。
人偶。
她冲上前,一脚踹在老翁背上。
傀儡应声裂开,从胸腔里滚出半截烧尽的香烛,还有几根松动的铜轴。那烟袋倒是真的,只是空了,连烟丝都没剩。
她盯着碎片看了两秒,忽然冷笑。
“陈长生,你也就这点本事。”她低声说,“装神弄鬼,东躲西藏,活得像条阴沟里的老鼠。”
她说完,转身就走,不再多看一眼。
城北墙头,陈长生蹲在暗角,把这一幕看得清楚。
他没笑,也没松口气,只是把手中另一张符纸捏成粉末,撒进风里。那是操控傀儡的最后指令——返程沉眠。
他看着白素素的身影消失在城门方向,耳朵却竖着听远处传来的符讯波动。
片刻后,一道低沉的声音在夜色中响起,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:“继续找,他跑不远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