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坚的视野中,整个世界都褪去了颜色。
那座由三十万大隋儿郎血肉骸骨堆砌而成的京观,化作一根惨白色的毒刺,扎进了他的瞳孔,贯穿了他的神魂。
时间与空间都失去了意义。
耳边的一切声音都已远去,只剩下那些冤魂在萨水冰冷的寒风中无声的嘶嚎。
他感觉不到龙椅的冰冷,也感觉不到殿内百官投来的惊惧目光。
他死了。
一部分的杨坚,随着那三十万精锐,一同死在了高句丽的土地上。
就在这片死寂之中,天幕的画面,毫无预兆地再次流转。
一道尖锐、刺耳的弦乐声猛地划破了凝固的空气。
那声音扭曲、癫狂,像是无数根烧红的铁针,狠狠刺入所有人的耳膜。
凄凉的悲歌消失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令人心脏骤停、血脉倒流的混乱与疯狂。
视频的节奏陡然加快,无数破碎的画面如同风暴般席卷而来。
苏羽的声音再次响起,这一次,却不带丝毫情绪。
那是一种非人的冷漠,一种宣读最终审判的漠然。
“战争的失败并没有让杨广清醒,反而让他陷入了一种病态的偏执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画面中,一面绣着巨大“翟”字的旗帜冲天而起,在漫天烽火中猎猎作响。
瓦岗寨!
镜头拉远,那面旗帜之下,是黑压压的人潮,是无数双被饥饿与愤怒点燃的眼睛。
画面再转。
冀州平原之上,铁蹄铮铮。
一个名为窦建德的男人振臂一呼,河北的土地瞬间沸腾,无数豪杰群起响应,他们的铁骑洪流,正肆无忌惮地践踏着大隋的土地。
镜头又一次切换。
江淮水网之间,一个叫杜伏威的草莽英雄,正带领着他的义军,在战船之上发出震天的咆哮。
狼烟。
到处都是狼烟!
叛乱。
到处都是叛乱!
天幕之上,一副完整的大隋疆域图浮现。
下一秒,代表着瓦岗的火焰,代表着窦建德的裂痕,代表着杜伏威的毒瘤,在华夏大地的身躯上疯狂蔓延。
那张曾经令无数帝王艳羡的、完整而强大的疆域图,在短短几个呼吸之间,就被撕扯得千疮百孔。
一块块版图,在火焰与刀剑的侵蚀下,迅速变得暗淡、焦黑,最终从主体上剥落、碎裂。
大隋,亡了。
不是在未来的某个时间点。
就是在这一刻,在所有人的注视下,这个曾经强盛到令人窒息的王朝,已经分崩离析,走向了无可挽回的灭亡。
然而,就在这天下沸腾、万民倒悬的末日景象之中,天幕的镜头,却猛地一转。
所有喧嚣与战火,都被隔绝在外。
画面切入了一座极尽奢华、宛若仙境的宫殿。
江都,迷楼。
这里是杨广为自己亲手打造的温柔乡,是他的避风港,也是他的坟墓。
殿内,熏香缭绕,暖玉为阶,金珠作帘。
靡靡之音不绝于耳,貌美的宫娥赤着玉足,在光滑如镜的地板上轻盈舞动,裙摆飞扬间,带起一阵阵醉人的香风。
一个须发凌乱、官袍上还沾着泥土与血迹的大臣,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,他的声音因为恐惧与急切而变了调。
“陛下!陛下!瓦岗反贼已逼近东都!李密散发檄文,历数陛下十大罪!天下……天下响应者不计其数啊!”
他跪在地上,重重地磕着头,额头与冰冷的玉石地面碰撞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“恳请陛下速速回京,主持大局啊!”
歌舞,骤然一停。
所有宫娥都惊恐地看向那个躺在软塌之上,手持琉璃酒杯的身影。
大业天子,杨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