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甚至没有抬眼去看那个忠心耿耿的老臣,只是轻轻晃动着杯中美酒,脸上浮现出一丝被打扰了雅兴的烦躁。
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,然后用一种轻飘飘的、不带任何情绪的语气,吐出了两个字。
“杀了。”
卫士从阴影中走出,面无表情地架起那个瞬间瘫软如泥的老臣,像拖一条死狗一样,将他拖了出去。
老臣绝望的哭喊声很快就消失在了殿外。
歌舞,继续。
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这时,一个面带谄媚笑容的臣子——宇文述,躬着身上前,柔声说道:
“陛下,区区蟊贼,何足挂齿。如今我大隋四海升平,万国来朝,风调雨顺,百姓安居乐业,皆乃陛下之天功也!”
杨广的脸上,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。
他挥了挥手,示意歌舞继续,自己则缓缓起身,走到了殿中一面巨大的铜镜前。
画面,在这一刻定格。
所有人都死死盯着镜中的那张脸。
那张脸,依旧可以称得上英武,轮廓分明,依稀可见当年晋王的风采。
但那双眼睛,却足以让任何人感到灵魂深处的战栗。
那里面没有愤怒,没有悲伤,没有恐惧。
只有一种洞悉了一切,又放弃了一切的……清醒的疯癫。
他抬起手,用指尖轻轻地、温柔地,抚摸着自己映在镜中的脖颈,仿佛在欣赏一件绝世的艺术品。
然后,他转过头,看向一旁早已吓得花容失色的萧皇后,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微笑。
他用一种近乎梦呓的语调,问出了那句让后世千年都为之毛骨悚然的话。
“这颗好头颅,谁当斫之?”
轰!
大汉位面。
未央宫内,原本慵懒地靠在软塌上的汉武帝刘彻,身体猛地弹起,坐得笔直。
他那双睥睨天下的眼眸中,此刻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极致嫌恶。
“疯子!”
刘彻的声音冰冷刺骨。
“他不是疯了,他是太清醒了!”
“他清醒地知道,大隋完了,他无力回天,也不想回天!所以他选择逃避,选择在最后的狂欢中,拉着整个天下,拉着亿万生民,一起为他陪葬!”
这位雄才大略的帝王,第一次对另一个皇帝,产生了如此强烈的生理性厌恶。
“赵佶之流,不过是昏聩无能。而此人,是恶!是纯粹的,对天下的恶意!”
大秦。
咸阳宫。
始皇帝嬴政的脸上,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,只是用一种看待垃圾的眼神,给出了最终的评价。
“狂妄而无能,自负而逃避。”
“江山社稷,落于此人之手,是天道不公。”
开皇大殿内。
杨坚坐在龙椅上,一动不动。
他身上所有的愤怒、悲恸、不甘,都在杨广说出那句话的瞬间,被彻底抽空了。
剩下的,只有一片死寂的空白。
他仿佛在一瞬间,又苍老了二十岁,整个人都干瘪了下去,眼神空洞,再无一丝神采。
他明白了。
彻底明白了。
大隋,完了。
不是亡于高句丽,不是亡于突厥,更不是亡于那些此起彼伏的叛军。
是亡于他。
亡于他那个曾经最引以为傲、寄予了全部希望的儿子。
从仁寿宫的矫诏夺嫡,到大业元年的穷兵黩武,再到萨水之畔的三十万枯骨,直到此刻江都迷楼里的醉生梦死。
杨广用他的每一个决定,用他的每一次狂妄,亲手为大隋这艘巨轮,钉上了最后一颗棺材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