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停了。
哭声歇了。
整个天机楼,落针可闻。
那张戴了许久的狐狸面具,被一只微微颤抖的手揭开,露出一张清俊却带着病态苍白的脸。
倦意,深深地刻在他的眉宇之间,仿佛世间万事,都再难让他提起半分兴致。
可即便如此,那双眼睛,那双曾映照过天下第一剑光华的眼睛,依旧清澈如初,带着一种与这滚滚红尘格格不入的出尘之气。
李相夷。
真的是李相夷。
那个曾经横压了一个时代的剑神,那个本该早已葬身东海的武林神话,就这么活生生地,站在了所有人的面前。
人群中,不知是谁的呼吸先乱了一瞬。
紧接着,是此起彼伏的、压抑不住的粗重喘息。
无数道目光,汇聚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,将那个消瘦的身影牢牢锁定。震撼,错愕,狂喜,悲悯……种种复杂到极致的情绪,在每个人的眼底翻涌。
肖紫衿身侧,一名须发半白的老者,死死盯着李莲花,浑浊的老眼瞬间赤红。他嘴唇哆嗦着,仿佛想喊出那个名字,却又因太过激动而失声。
三十年前,他所在的满风门被仇家围攻,灭门在即。
是那个红衣如火的少年,一人一剑,杀穿了三百里血路,将他从死人堆里刨了出来。
那一日,少年丢下一瓶金疮药,只说了一句“好好活着”,便转身离去,衣袂翩然。
这份恩情,他记了一辈子。
“扑通!”
老者双膝一软,竟是朝着李莲花的方向,重重地跪了下去。
一个头,结结实实地磕在了冰凉的地面上。
这一跪,仿佛一个讯号。
“拜见盟主!”
一名中年剑客,扔了手中的剑,单膝跪地,声若洪钟。
“拜见李盟主!”
“恭迎盟主归来!”
哗啦啦——
像是被点燃的野草,又像是决堤的洪水。
大厅之内,那些曾受过李相夷恩惠的,那些曾追随过四顾门的,那些只是单纯敬仰这位绝世剑客的江湖人,竟在一瞬间,跪下了一大片。
他们有的单膝跪地,有的双膝俯首,动作整齐划一,神情狂热而虔诚。
这等威势,这等排面,甚至比当年李相夷坐镇四顾门号令武林之时,还要震撼人心。
因为这并非权势下的屈从,而是发自内心的,跨越了十年的敬仰与追思。
肖紫衿的脸色,在这一片山呼海啸般的拜见声中,一寸寸地沉了下去,最后变得铁青一片,难看到了极点。
他这个现任的四顾门门主,站在这里,却像一个拙劣的笑话。
而李莲花,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。
他淡淡地扫视了一圈,目光从那些激动、崇拜、狂热的脸上掠过,最终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停留。
那双清澈的眼睛里,再没有了当年的万丈雄心,没有了睥睨天下的豪情。
只剩下一种看透了生死荣辱的淡泊。
仿佛眼前这足以让任何武林中人疯狂的场面,于他而言,不过是风过疏林,雁过寒潭。
苏长青看着这一幕,嘴角噙着一丝莫测的笑意。
他没有给众人太多与故人重逢的叙旧时间。
他的声音,再一次,不高不低地响起,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嘈杂。
“诸位。”
“你们是否一直好奇,为何当年的李相夷,会在与笛飞声的东海一战中,离奇失踪?”
“又是否好奇,为何以他的绝世天资,这十年来,却变得如此病弱不堪?”
他顿了顿,目光如刀,缓缓扫过全场。
“难道,真的只是因为与笛飞声一战,拼了个两败俱伤吗?”
苏长青幽幽地问着,却不等任何人回答。
他自己给出了那个石破天惊的答案。
“那一战,李相夷,根本就不是在全盛状态下出手的。”
“在奔赴东海决战之前,他的日常饮食之中,早已被人下了一种绝户毒。”
“——碧茶之毒!”
最后四个字,他说得极慢,极清晰。
每一个字,都像是一记重锤,狠狠砸在所有人的心口上。
嗡!
整个天机楼,瞬间炸开了锅。
“什么?碧茶之毒?”
“南域巫疆那个号称无解的奇毒?”
“此毒不是只闻其名,早已失传了吗?怎么会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