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股屠戮百万生灵的实质性杀气,并未随着话音落下而消散。
它化作了无数根无形的冰刺,悬于宗祠之内每一个人的咽喉之前,森然的锋芒吞吐不定,让血液都为之冻结。
死寂。
针落可闻的死寂。
贾母活了这么大岁数,历经三朝风雨,亲眼见过皇权更迭,也亲手操持过这泼天富贵的大家族。她自认什么样的场面都见过,什么样的枭雄都听过。
可今日,她真的怕了。
她死死盯着贾琮那双赤红色的眼眸。
那里面没有少年人的冲动或愤怒,更没有一丝一毫的伪装。
那是一片虚无的、漠然的深渊。
深渊中,是尸山血海的倒影,是无数亡魂在无声哀嚎。
这绝不是一个养在深闺宅院里的少年能有的眼神。
那是从地狱最深处爬回人间的恶鬼,才配拥有的眼神。
她握着龙头拐杖的手背上,青筋一根根暴起,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死人般的惨白。
“琮儿……”
贾母开口,声音干涩得像是两块砂石在摩擦。
她竭力想维持国公府老封君的威严与体面,但那无法抑制的颤抖,还是彻底出卖了她内心的惊涛骇浪。
“你先……放开你父亲。”
贾琮的视线从她惨白的脸上移开,落回到手中提着的贾赦身上。
他随手一松。
砰!
一声沉闷的肉体撞击地面的声响。
贾赦那近两百斤的肥硕身躯,就这么被丢在了冰冷的青砖地上,砸起一片尘埃。
他整个人蜷缩成一团,双手死死捂着自己的脖子,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风箱声,一张脸涨成了紫红色,眼泪鼻涕不受控制地流淌下来。
他剧烈地咳嗽着,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冰冷的空气,眼中只剩下最原始的惊惧。
再不敢多看贾琮一眼。
贾琮收回手,漠然地站在宗祠中央。
他身姿笔挺如一柄出了鞘的绝世凶剑,剑锋上还滴着未干的血。
周围那些平日里斗鸡走狗、飞扬跋扈的勋贵子弟,此刻一个个噤若寒蝉,垂着头,恨不得将自己缩进地缝里,生怕那柄凶剑的锋芒会扫到自己身上。
这幅画面,形成了无比讽刺的鲜明对比。
“你想如何?”
贾母的声音依旧在抖,但总算恢复了一丝镇定。
贾琮的目光扫过这群所谓的亲人,扫过他们脸上还未褪尽的恐惧,以及眼底深处悄然浮现的怨毒与鄙夷。
虚伪。
令人作呕。
他心中只剩下无尽的厌恶。
“生路,我要自己选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,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。
“我要一封举荐信。”
贾母的瞳孔微微一缩。
“举荐我去北方边境,入幽州大营,进死士营从军!”
轰!
这句话,比刚才那一声爆喝更具冲击力,在死寂的宗祠内炸响,激起千层浪。
满堂哗然!
“死士营?”
“他疯了不成!那是什么地方!”
“幽州大营……那可是跟北狄人玩命的最前线啊!”
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涌起。
幽州大营,大周朝对抗北境异族的第一道,也是最后一道防线。那里是整个王朝最残酷的绞肉机,每年都有数以万计的兵卒战死沙场,尸骨无存。
而死士营,更是那绞肉机里最核心的刀刃。
是由囚犯、弃子、走投无路的亡命徒组成的炮灰营。
每一次大战,他们都是第一波被派去消耗敌人箭矢与体力的牺牲品。
九死一生?
不。
那是十死无生!生还率不足一成!
这个唯唯诺诺的庶子,是受了什么刺激,竟然一心求死?
人群的角落里,王熙凤一双丹凤眼微微眯起。
她本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,可听到贾琮这个要求,那颗玲珑剔透的心脏猛地一跳。
一个绝妙的念头,在她脑海中电光石火般闪过。
她悄无声息地挪动莲步,凑到已经吓得六神无主的邢夫人身边,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,急促地说道:
“太太,这可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!”
邢夫人茫然地看向她。
“您想啊,”王熙凤的声音压得更低,带着一丝兴奋的颤音,“这孽障既然自己找死,咱们何不成全了他?”
“只要他拿着举荐信离了府,死在边疆,那就是为国捐躯!谁也查不到咱们头上,大老爷之前那桩事……也就算彻底了了!”
邢夫人混沌的脑子瞬间清明。
对啊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