落龙坡的血，直至黎明时分，才渐渐停止了流动。
当第一缕熹微的晨光挣开浓厚的云层，刺入这片被死亡填满的谷地时，一幅足以让任何心智坚韧之人都为之崩溃的画卷，被无情地铺陈在天地之间。
粘稠的血浆在低温下开始凝固，将残肢断臂与破碎的兵刃冻结在一起。暗红色的积雪之上，插满了鞑靼人残破的狼头大旗，旗帜在凄厉的寒风中无力地摆动，发出呜咽般的声响。
数不清的无主战马在尸骸堆积成的山丘间徘徊，它们或是受了伤，或是失去了主人，发出的悲鸣声是这片死域中唯一的活音。
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腥甜，混杂着铁锈、皮革和内脏被撕开的恶臭。
贾琮拄着那杆几乎被鲜血染成暗红色的方天画戟，沉默地立在尸山的最顶端。
他身上的玄色甲胄早已看不出本来的颜色，凝固的血块如同第二层鳞甲，随着他每一次微不可察的呼吸，发出细微的碎裂声。几缕黑发黏在他的脸颊上，衬得那双赤红未褪的眼眸，不似人间所有。
他体内的血液依旧在沸腾，源自白起模板的杀戮本能，在经历了整夜的宣泄后，非但没有平息，反而化作一种更加深沉、更加冷酷的力量，沉淀在他的四肢百骸。
他能感觉到，自己变了。
一名玄甲军将领踏着满地狼藉，快步登上尸山，单膝跪倒在贾琮身后。他的动作沉稳，但声音里却压抑不住一丝源自灵魂深处的颤栗。
“主公。”
“共计斩首八千七百二十级，俘获战马三千余匹。”
将领低着头，不敢去看贾琮的眼睛。
十万鞑靼先锋，全军覆没。
当然，其中绝大部分并非死于玄-甲军的直接冲杀。而是在主将脱不花被贾琮一戟挑杀后，整个庞大的阵型瞬间崩溃，陷入了地狱般的混乱与自相践踏。
随后，便是玄-甲军这台冰冷的杀戮机器，有条不紊地进行收割。
贾琮的目光越过将领的头顶，投向山谷中那些因为恐惧而崩溃、最终被自己人踩踏成肉泥的鞑靼士兵。
他的眼神冷漠得没有一丝波澜。
“不需要俘虏。”
三个字，从他口中吐出，轻飘飘的，却重若千钧。
将领的身躯猛地一震。
贾琮抬起手，那只戴着玄铁护手的食指，缓缓指向漫山遍野的尸体。
“传我令。”
“将所有鞑靼人的头颅割下来。”
“在落龙坡口，给我铸一座‘京观’。”
京观！
此言一出，不只是那名将领，就连周围正在清理战场的玄-甲军士卒，动作都为之一滞。他们身后的顾廷烨和那些刚刚经历过一场血腥狂欢的死士营囚徒，脸上的兴奋与劫后余生，瞬间凝固。
一股比落龙坡的寒风更加刺骨的寒意，从每个人的脊椎骨升起。
筑京观，以敌军尸骨堆筑高台，宣示武功。
这是古代武将流传下来的，最残忍、最野蛮，也最具威慑力的仪式。这是在用十万人的头颅，向整个草原宣告一件事。
犯我大周者，死无葬身之地。
玄-甲军的迟滞只持续了一瞬间。
“遵命！”
冰冷的金属甲叶碰撞声再次响起，他们是只属于贾琮的刀锋，没有疑问，只有执行。一柄柄战刀被重新抽出，走向那些已经冰冷的尸体。
不远处，山脊的阴影之中。
几道身影蜷缩在枯黄的草丛里，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，牙齿在咯咯作响，却死死咬住嘴唇，不敢发出一丝声音。
他们身穿飞鱼服，腰挎绣春刀，外面罩着一层便于潜行的黑色斗篷。
为首的男子面容阴郁，线条冷峻，眼神中残留着未曾消散的惊骇。他就是皇城司副使，在京城凶名赫赫，能令百官闻之色变的“活阎罗”，顾千帆。
他奉旨秘密监察幽州军情，却做梦也想不到，会在这里，亲眼目睹一场神话般的屠杀。
“副……副使……”
他身边的一名亲随，声音抖得不成调，嘴唇发白。
“那……那真是荣国府那个……被流放的庶子吗？”
“三千重骑……他从哪里变出来的三千具装重骑？那可是连枢密院都凑不齐的编制！”
“十万鞑靼先锋……一夜之间……就这么……没了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