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窖的厚重木门被两名黑甲士卒用长戟粗暴地撬开,伴随着令人牙酸的“嘎吱”声,一股混合着铁锈、硝石和潮湿泥土的浓重腥气,如同蛰伏的凶兽般扑面而来。
火把的光芒探入其中,瞬间在无数冰冷的金属表面上反射出森然的寒芒。
那不是几件、几十件。
那是一座小型的军火库。
堆积如山的重型弩箭,箭簇闪烁着幽蓝的淬毒光泽,整齐码放在特制的木箱里,箱体上还烙印着兵部督造的模糊印记。旁边,是数十具还没来得及熔毁重铸的明光铠甲,甲片上甚至还残留着干涸的、暗褐色的血迹。
罪证如山。
凌不疑的眼神骤然收缩,瞳孔中倒映着火光与铁光,一股凌厉的杀气自他周身弥漫开来。他正要下令,将那潜逃的程家舅父——此案的关键人物——从地里掘出来,却听见不远处那个凌乱的草垛中,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窸窣声。
那声音很轻,却在满庄的哀嚎与死寂中,显得格外突兀。
凌不疑手按剑柄,目光如电,瞬间锁定了声源。
“两位将军,不必费心寻找了。”
一道清脆冷静的女声响起,不疾不徐。
只见一名年约十五六岁的少女,从那半人高的草垛后面从容不迫地走了出来。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素色衫裙,在这满是血腥与狼藉的庄园里,干净得有些不合时宜。面容尚带稚气,精致的眉眼间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倔强与沉静。
她正是程少商。
在所有人都吓得魂飞魄散时,她却仿佛一个置身事外的看客。
程少商无视了周围那些黑甲士卒投来的审视目光,也无视了自己亲人那怨毒的注视。她抬起纤细的手臂,遥遥指向远处角落里一个毫不起眼的、用来喂马的干草堆。
她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。
“我那位好舅父,就藏在那里面。”
她顿了顿,补充了一句,声音里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。
“他还随身带了一只装满金饼的箱子,大概是想趁着混乱,从后墙的狗洞溜走。”
此言一出,程老太太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,随即又爆发出歇斯底里的怒火。她挣脱开押着她的士兵,枯瘦的手指直直地指着程少商,声音尖利得刺破耳膜。
“少商!你这个吃里扒外、数典忘祖的小畜生!我们程家怎么养出了你这种铁石心肠的怪物!”
对于这咒骂,程少商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,仿佛那声音只是恼人的蚊蚋。
贾琮的目光,却落在了这个敢于在屠刀面前、当众大义灭亲的少女身上。
他那双看惯了生死与背叛的眼眸里,第一次浮现出一丝真正的欣赏。
不是对她容貌的欣赏,而是对她灵魂中那股狠劲与灵气的欣赏。
在黑甲的簇拥下,贾琮迈开大步,沉重的紫金战靴踩在沾染着尿骚味的青石板上,发出“咯、咯”的闷响,每一下都像是踩在人心尖上。
他径直走到程少商面前。
那股从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煞气扑面而来,寻常人早已腿软跪倒。
程少商却只是静静地站着,瘦削的肩膀挺得笔直。
贾琮手中的黑漆马鞭缓缓抬起,鞭梢的皮质部分带着一丝冰冷的触感,轻轻挑起了少女光洁的下巴。
他强迫她抬起头,与自己对视。
他仔细端详着这张灵动而倔强的脸庞,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里,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。
“够狠。”
贾琮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,那笑容却比刀锋更冷。
“还有股子难得的灵气。”
他微微俯身,凑近了一些,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不足一尺。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清香,与这庄子里的血腥和污秽格格不入。
他压低了声音,用一种带着血腥味的、充满磁性的语调说道:
“你就不怕,本侯连你一起杀了?”
这个问题,不是威胁,而是一种测试。
一种来自食物链顶端掠食者的审视。
程少商毫不畏惧地迎上贾琮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眸,感受着那几乎能将人灵魂冻结的压力。
她的声音依旧清亮,没有一丝一毫的颤抖。
“如果侯爷是那种不分青红皂白、滥杀无辜的昏庸将领,此时此刻,这座庄子早已血流成河,而不是仅仅死了几个试图反抗的家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