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声音不高,却像把钝刀子,慢悠悠刮过耳膜。
陈默浑身绷紧了。十二个石傀儡还杵在两边,手里的家伙事没放下,只是让了条道。他盯着高台上那个人——如果还能叫人的话。
那人站起来,青袍子窸窸窣窣往下摆。他下台阶的动作很怪,不是一步步走,是滑下来的,袍角几乎没沾地。月光从破屋顶漏下来,照见他脸上。三十来岁模样,眉毛淡,眼睛是金色的,里头有东西在转——仔细看,是极小的齿轮,咬合着,走得不紧不慢。
“我叫青阳子。”他在五步外站定,声音温吞吞的,“按辈分,你该叫我一声师伯。”
陈默没吭声。他右手背在身后,冲小月打了个手势——戒备。阿飞的枪口悄悄抬起来几寸。
青阳子看见了,笑了。那笑容很规矩,嘴角弯起的弧度像用尺子量过。“不用紧张。真要动手,你们活不过进林子那会儿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在陈默脸上停了停,“你长得像你母亲。鼻子,嘴,都像。但眼睛像守正——看人的时候,总带着三分疑。”
“你认识我父亲。”陈默说。不是问句。
“何止认识。”青阳子背着手,踱了两步。他走路没声音,像踩着棉花,“三千七百年前,我跟他拜同一个师父,学同一套《监天律》。他睡我上铺——那时候还没床,是石板,硬得很,他总抱怨硌得慌。”
赵三卦在后头吸了口凉气。三千年?这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,活了三千年?
青阳子转过头,金眼睛扫过每个人,最后停在时雨身上。“时间守护者……伤得这么重,还敢开时间通道。不要命了。”他说得轻描淡写,像在点评菜咸淡。
小月护在母亲身前,眼圈还红着,但背挺得笔直:“你能救她吗?”
“能。”青阳子答得干脆,“这岛上有‘时之泉’,泡三天,伤能好七成。但——”他拖了个长音,目光落在苏小婉怀里。
李平安睡着了,小手攥成拳头,那枚碎片从指缝里透出一点光。
“我要那个。”青阳子说,“给我研究三天,完璧归赵。作为交换,我救你母亲,给你们庇护,外加——”他指了指周围那些石傀儡,“这些玩意儿,不会再找你们麻烦。”
陈默往前跨了半步,挡住青阳子的视线:“凭什么信你?”
“凭我是烛龙。”青阳子还是那副温吞样,“凭这岛是我的。凭你们现在——说难听点——是掉进我碗里的肉。”
他忽然抬手,打了个响指。
很轻的一声“啪”。
四周的石傀儡齐刷刷动了。不是攻击,是后退,整整齐齐退到墙根,站定,不动了,又变回石雕。
“这个诚意够不够?”青阳子问。
陈默没说话。他在算:母亲快不行了,小月的能量耗尽,自己刚吸收那点勉强够挥两拳。十二个傀儡,真扑上来,他们撑不过三分钟。阿飞的枪?刚才试过了,没用。
“你要碎片做什么?”陈默问。
“研究。”青阳子说,“这种完整度的时间法则碎片,很久没见过了。我想知道,它是怎么落到一个婴儿手里的。”
“研究完就还?”
“我说话算话。”青阳子顿了顿,“当然,你们也可以选第二条路——带着碎片硬闯。不过我建议别。岛东边有片林子,时间流速是外头的三百倍。进去走三步,出来就是老头了,不信可以试试。”
他话说得客气,意思很明白:没得选。
陈默回头看了眼小月。女孩咬着嘴唇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但没掉下来。她又看向母亲——时雨呼吸越来越弱,胸口几乎看不见起伏。
“陈默……”小月声音发颤。
陈默知道她想说什么。不能交。父亲警告过,老王笔记里写过,烛龙不可信。这碎片可能是关键,可能是打败心脏的唯一希望。
可他转头,看见时雨灰败的脸。这个女人刚用命开了通道,救了他们所有人。
“我需要时间考虑。”陈默说。
青阳子挑眉:“多久?”
“一晚。”
“可以。”青阳子出奇地好说话,“西偏殿还能住人,我叫傀儡打扫。吃的喝的都有——提醒一句,岛上的东西,吃之前最好问问。有的果子长得像苹果,咬一口能让你回到三岁,哭一晚上奶。”
他转身要走,又停住,回头看了陈默一眼:“你父亲要是知道我收留你,估计得气死。他当年走的时候,撂下话,说再见我,必杀我。”
“为什么?”陈默问。
青阳子笑了,这次笑得有点苦:“因为我叛了。叛出监天司,叛了师门,叛了……所有该守的规矩。”
他走了。青袍子消失在回廊拐角。
那些石傀儡动起来,四个在前引路,四个殿后,剩下的开始收拾西偏殿。动作僵硬,但效率奇高,搬石头、扫灰尘、铺干草,一刻钟就把破屋子弄出个能住人的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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偏殿里,团队围坐成一圈。中间地上铺着块布,上面放着碎片——苏小婉把它从婴儿手里取出来了,这会儿碎片的光暗淡了许多,像快没电的灯泡。
“不能交。”赵三卦第一个开口,手指在地上画着卦象,画了又抹,“我起了一卦,问‘交物吉凶’。卦象显示……大凶。这东西一旦给他,就拿不回来了。”
阿飞抱着枪,闷声说:“可不交,时雨阿姨怎么办?我看着……她撑不到天亮。”
小月低着头,肩膀微微发抖。苏小婉搂着她,轻声说:“要不……我们偷一点时之泉?我看过地图,泉眼在东边山谷,不算太远。”
“然后呢?”陈默问,“偷了泉,烛龙会不知道?知道了,我们还能在这岛上待?”
没人说话了。
殿外传来奇怪的声音,像什么东西在磨牙。赵三卦凑到破窗边看,回来时脸色发白:“外头……有东西在巡逻。不是傀儡,是活的,长得像蜥蜴,但背上长着钟表……表针在倒着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