欢呼与掌声如同潮水,一波高过一波,几乎要将红星轧钢厂的车间顶棚掀翻。
李安邦站在潮水的中央,神色平静得宛若礁石。
他能感受到数百道灼热的目光,混杂着敬畏、狂热与崇拜,牢牢地钉在自己身上。也能听到杨为民厂长那激动到变调的许诺,每一个字都代表着这个年代普通人梦寐以求的地位与特权。
但他只是微微颔首,礼貌却疏离。
他的视线越过一张张兴奋到扭曲的脸庞,精准地回落到人群深处。
那里,易中海的身躯站得笔直,像一尊沉默的石像。
周围的喧嚣似乎与他隔绝开来。这位在厂里德高望重,一辈子都与钢铁和机油打交道的老钳工,此刻所有的心神,都凝聚在那一道与自己对视的目光中。
震撼。
难以置信。
以及……一种被血脉深处的记忆强行点燃的,几乎要灼穿眼眶的狂喜。
李安邦的眉眼,轮廓,甚至是不经意间流露出的那股子超脱年龄的沉稳,都在撕扯着易中海尘封了二十年的记忆。
大哥!
这个称呼在易中海的心腔内无声地炸响,震得他五脏六腑都在颤抖。
李安邦的目光在那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老脸上停留了一瞬,随即不动声色地移开。
现在还不是时候。
“杨厂长。”
在工人们狂热的簇拥中,李安邦的声音清晰地响起,不大,却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。
他走向满面红光的杨为民,后者正准备拉着他去厂委办公室,当场把所有待遇落实。
“我代表厂党委决定,即刻授予你八级工程师待遇!厂区最好的单身宿舍楼,最大那一间,朝南的,今天就给你钥匙!”
杨为民的手紧紧攥着李安邦,仿佛攥着一块足以改变整个轧钢厂命运的瑰宝。
然而,李安邦却轻轻挣开了他的手。
这个微小的动作让杨为民一愣。
“杨厂长,感谢您的厚爱。”
李安邦的语气诚恳,但眼神却深邃得不见底。
他转身从那个始终提在手里的黑色公文包中,取出了一样东西。
那是一封信。
信封早已泛黄,边角磨损得起了毛边,带着一种被岁月浸透的脆弱感。
他没有打开,只是将信封递到了杨为民面前。
“这次归国,除了响应国家号召,我还有一件最重要的私事。”
李安邦的声音沉静下来,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肃穆。
“这是我父亲的遗嘱。他临终前唯一的叮嘱,就是让我务必回到京城,回到南锣鼓巷95号院,找回我们家失散多年的亲人。”
南锣鼓巷95号院。
这个地址一出口,杨为民脸上的激动神色瞬间凝固,转为一种郑重。
寻亲。
在这个特殊的年代,这是一个分量极重,足以引起任何组织重视的理由。
更何况,提出这个要求的人,是李安邦。
一个刚刚用十分钟时间,复活了一台被苏联专家判了死刑的精密机床的“国宝”级人才。
他的要求,无论是什么,都必须得到满足。
于情,于理,都必须全力支持!
“这是大事!”
杨为民当机立断,原本要让李安邦住进高级单身宿舍的念头,瞬间烟消云散。
安抚人才,就要安抚到他的心坎里去!
“好!我马上安排!”
杨厂长的大手猛地一挥,那种军人出身的果决气魄展露无遗。他转身抓起办公室的电话,拨号盘发出一阵急促的“咔哒”声。
电话接通,杨为民的声音响彻了半个办公区。
“是后勤处吗?我杨为民!立即!马上!把南锣鼓巷95号院,后院那间最大的正房腾出来!对!就是那间!给我用最高规格布置!要快!”
“记住,这是我们红星轧钢厂最尊贵的客人,特事特办!”
电话被“砰”的一声挂断。
杨为民转过身,脸上重新堆满了热情的笑容。
“安邦同志,你放心!房子马上给你弄好!家具!被褥!全都用新的!厂里给你配最好的!”
后勤处的效率高得惊人。
仅仅一个小时后,当李安邦推着一辆崭新锃亮的永久牌二八大杠自行车,出现在南锣鼓巷95号院门口时,身后还跟着一队抬着全新家具的后勤工人。
全新的三屉桌。
高大的双开门衣柜。
厚实的实木床板。
还有一整套崭新的棉被和褥子,散发着阳光和新棉花的味道。
这阵仗,让整个四合院的居民都探出了脑袋,交头接耳,议论纷纷。
李安邦的脚,踏入了院门。
就在他前脚迈进这个未来数十年风雨交加的四合院的瞬间。
一个冰冷的、机械合成的声音,在他脑海中骤然响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