轧钢厂的风,一夜之间就变了天。
关于八级工程师李安邦的传说,不再仅仅局限于他那神乎其技的钳工技术。
新的故事,带着猪肉的油香和白面的芬芳,以一种近乎野蛮的姿态,冲进了所有中高层管理人员的耳朵里,撞击着他们因物资匮乏而早已麻木的神经。
“听说了吗?后勤的老马,这次不但没挨批,还拿了头奖!就因为李工!”
“何止啊!我亲眼看见老马拉着一板车的精五花,那肉,啧啧,肥瘦五六层,市面上你拿外汇券都换不来!”
“神通广大?那是神仙下凡!凭空变出来的!”
这些窃窃私语,像是无数只看不见的手,将李安邦的形象从一个顶级技术专家的位置上,硬生生托举起来,安放在了一尊闪耀着金光的“活财神”宝座上。
厂领导们看他的眼神,彻底变了。
那里面混杂着敬畏、探寻,以及一丝掩饰不住的渴望。
这种变化,易中海感受得最为真切。
他,作为李安邦名义上的大伯,一位在轧钢厂干了一辈子的八级钳工,第一次在那些科长、主任面前,享受到了与以往截然不同的待遇。
路过时,那些平日里眼高于顶的干部,会主动停下脚步,对他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。
“易师傅,您这侄子,可真是人中龙凤啊!”
“老易,有空让你侄子也关照关照我们车间嘛!”
一句句或真心或奉承的话,让易中海挺直了腰杆,却也让他心头压上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。
他原本还担心,李安邦这个年轻人,骤然身居高位,不懂人情世故,会在四合院这个龙蛇混杂的地方栽跟头。
现在看来,一切的担心都显得那么多余,甚至可笑。
这个侄子,哪里需要他来操心?
在厂里,他已是无人敢轻视的“财神爷”。
在院里,他一拳震慑了流氓成性的许大茂,一言吓退了撒泼打滚的贾张氏。
手段之硬朗,心思之缜密,远超他这个活了大半辈子的一大爷。
夜。
昏黄的灯光下,易中海沉默地坐在桌前,手里捏着一本磨得起了毛边的存折。
一大妈坐在他对面,安静地纳着鞋底。
屋子里的空气有些凝重。
啪嗒。
易中海点燃了一根烟,猛吸了一口,烟雾缭绕中,他的脸庞显得晦暗不明。
“老伴儿,咱们以前……是不是太短视了?”
他的声音有些干涩。
一大妈停下手中的活计,抬起头,有些不解。
易中海没有看她,目光死死盯着那本存折,像是要把它盯穿一个洞。
他伸出粗糙的手指,轻轻敲了敲桌面。
“我辛辛苦苦,一辈子,从牙缝里省,从工钱里抠,攒了多少?”
他自问自答,语气里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萧索。
“就这么点。想着,指望东旭那孩子,以后能给我们端碗饭,摔盆送终。”
说到这里,他自嘲地笑了一声。
那笑声在安静的夜里,格外刺耳。
“可现在你看看安邦!”
他猛地一拍桌子,桌上的搪瓷缸子都跳了一下。
一大妈被他吓了一跳。
“他是工程师!是厂里人人巴结的‘财神爷’!”
易中海的呼吸变得粗重,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。
“特供茅台!堆成山的猪肉和白面!他一个月弄到的东西,他一句话的分量,比我这一辈子都重!”
“咱们这点养老钱……”
他拿起那本存折,在手里掂了掂,然后像是丢垃圾一样,扔在了桌上。
“在他面前,算个屁!”
最后三个字,他说得斩钉截铁。
现实,像一把最锋利的刀,剖开了他过去所有温情脉脉的伪装,露出了最赤裸的利弊权衡。
他易中海,不需要一个只会说漂亮话、需要他不断接济的“干儿子”来保障晚年。
那是一场看不到回报的投资,是一场自我安慰的骗局。
他需要的,是紧紧抓住眼前这棵已经长成参天大树的亲侄子!
辅佐他,支持他,将整个易家的门楣,重新撑起来!
这,才是最光荣的养老!
这,才是最稳妥的阳关大道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