昨夜的风波,在中院这片小小的天地里,并未掀起滔天巨浪,却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,激起的涟漪无声无息地扩散到了每一个角落。
秦淮茹一夜未眠。
那扇被她死死插上的门板,隔绝了外界的视线,却隔不断内心的煎熬。羞辱与恐惧,如同两条毒蛇,缠绕着她的心脏,每一次收缩都带来窒息般的痛楚。
第二天,天刚蒙蒙亮,院子里的人们陆续起身,洗漱、生火、倒夜香,嘈杂的人声驱散了昨夜的死寂。
秦淮茹却迟迟没有出门。
她不敢。
她怕看到李安邦那张云淡风轻的脸,更怕看到院里其他人探究的、鄙夷的、或是幸灾乐祸的眼神。
昨晚那一声惊天动地的“抓贼”,早已传遍了整个院子。
虽然最后李安邦轻描淡写地说是“听错了”,但谁都不是傻子。
大半夜的,一个年轻寡妇在院子里,然后一个年轻力壮的单身科长就喊抓贼?这里面的故事,足够院里的长舌妇们编排出十几个版本。
李安邦对此毫不在意。
他像往常一样,神清气爽地打开房门,手里依旧是那个军绿色的搪瓷缸。
他甚至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,步伐轻快地走向水缸。
阳光洒在他身上,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,那份从容与惬意,与某些人的惶惶不可终日,形成了鲜明刺眼的对比。
正巧,前院的三大爷阎埠贵也端着个盆出来。
他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,一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,滴溜溜地在李安邦和紧闭的贾家大门之间转了一圈。
作为院里出了名的“文化人”,更是出了名的“精打细算”,阎埠贵的心思比谁都活络。
贾张氏那种撒泼打滚的蠢办法,在他看来,上不了台面。
聋老太太倚老卖老的道德绑架,更是愚不可及。
这个新来的李科长,油盐不进,软硬不吃,显然是个硬茬。
但阎埠贵不信这个邪。
他眼馋李安邦那辆锃亮的永久牌自行车,眼馋他搪瓷缸里偶尔飘出的肉香,更眼馋他那技术科长的身份和丰厚的工资。
这简直就是一个行走的金疙瘩!
硬碰硬不行,那就得来“文化人”的软套路。
阎埠贵清了清嗓子,脸上堆起菊花般的褶子,主动迎了上去。
“安邦啊,这么早。”
他手里的木盆放在一边,从兜里掏出他最宝贝的那个小账本,还有一支别在耳朵上的铅笔。
这本子和笔,就是他身为院里管事大爷的权杖。
李安邦舀水的动作顿了一下,回头,礼貌地点了点头。
“阎老师,早。”
“哎,早,早。”
阎埠贵搓着手,凑近了几步,压低了声音,那姿态,活像一个要传授什么惊天秘密的谋士。
“安邦啊,大爷我这几天一直在替你想个事儿。”
他故作深沉地停顿了一下,观察着李安邦的表情。
“你看你,刚回院里认了亲,又在厂里升了官,这可是双喜临门的大好事啊!”
李安邦没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,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阎埠贵见他没反驳,胆子更大了。
“咱们院里吧,虽然分前中后院,但说到底,都是一个大家庭。你这新搬进来,又是这么大的喜事,是不是应该……办个‘认亲宴’啊?”
“认亲宴”三个字,被他咬得格外清晰。
他推了推眼镜,镜片反射出一道精明的光。
“你想想,摆上几桌,把院里老少爷们儿都请上。你呢,既正式认了亲,也跟大伙儿联络了感情,以后在这院里住着,谁不给你几分面子?这多好!”
话说到这里,他终于抛出了自己的核心目的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aken的兴奋。
“大爷我呢,作为院里的管事儿,这种事义不容辞!你放心,只要你点头,从采买到安排座位,我全给你操持了!我亲自来负责记账,收礼金,保证给你办得热热闹闹,风风光光!”
我来负责记账收礼金!
这才是整段话的精髓。
阎埠贵的心里,算盘珠子已经拨得噼啪作响。
办宴席,他作为总管,采买的时候能刮层油皮吧?剩菜剩饭能打包回家吧?更重要的是记账收礼金,这其中的门道就更多了。谁家随了多少礼,谁家没随礼,他一清二楚。他甚至可以在账目上动点手脚,把那些瓜子、花生、烟酒之类的“零头”,合理地“损耗”掉,变成自家的。
这可比从李安邦手里硬抠强多了!
这是“文化人”的阳谋!
他满怀期待地看着李安邦,等着这个年轻人被自己描绘的美好蓝图打动,然后感激涕零地把“大权”交给自己。
然而,李安邦的反应却让他心头猛地一跳。
李安邦笑了。
那不是年轻人被说动心的犹豫笑容,而是一种洞悉一切的淡然。
那笑容里,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戏谑,让阎埠贵感觉自己那点九九乘法表都算不完的算计,在对方面前,如同三岁孩童的把戏。
“阎老师,您真是为我操碎了心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