易中海那副志得意满的模样,在四合院里足足晃悠了半个多钟头,直到他觉得院里每一个人都接收到了这份荣耀,这才心满意足地回了后院。
院子里恢复了表面的平静,但空气里却多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。
是酸。
是每一个灶台飘出的饭菜香都掩盖不住的酸味。
李安邦晋升总工程师的消息,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块巨石,余波仍在不断扩散。随之而来的,是生活待遇上的天差地别。他家的窗户里,开始飘出一些以往只在逢年过节,甚至过节都未必能闻到的气味。
那是特供的猪肉,肥膘被炼成油,瘦肉用酱油小火慢炖,醇厚的肉香霸道地钻进每一个邻居的鼻孔。
那是整只的鸡,文火煨出的鸡汤,鲜味浓得化不开,勾得人肚里的馋虫直打滚。
偶尔,还有一丝丝特供烟草的清甜香气,顺着门缝飘散出来,让院里那些抽惯了旱烟卷的老爷们,喉咙里都阵阵发干。
前院,三大爷阎埠贵家。
他正坐在饭桌上,就着一碟咸菜,小口小口地喝着棒子面粥。
那股子红烧肉的香味,不偏不倚,正好钻进他的屋里,在他的鼻尖萦绕不散。
他手里的窝头,瞬间就不香了。
阎埠贵停下筷子,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,侧着耳朵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。
院子里静悄悄的,只有风吹过光秃秃树梢的呜呜声。可他的脑子里,却全是易中海那张布满褶子的老脸,笑得跟一朵盛开的菊花似的。
“处级干部!”
“半个月!顶咱们奋斗一辈子!”
这些话,一遍遍在他耳边回响,每一个字都像一根小针,扎在他的心上。
凭什么?
他阎埠贵好歹也是个小学教师,文化人,在院里也算是有头有脸。可他算计了一辈子,省吃俭用一辈子,到头来,连闻闻人家肉味的资格,都显得那么卑微。
他喉头滚动了一下,咽下了一口满是酸意的唾沫。
不行。
不能就这么算了。
一个念头,在他那颗精于算计的脑袋里,迅速生根发芽。
李安邦现在是总工了,是领导了。领导,总得要点脸面吧?总不能再像上次那样,一点情面都不讲,把他一个长辈撅回来吧?
对,一定是的。地位越高,人就越在乎羽毛。
他阎埠贵是谁?是院里的三大爷!是看着他李安邦长大的长辈!
自己主动上门“庆祝”,这是给他脸,是抬举他。他李安邦要是再不识抬举,传出去,是他李安邦不懂人情世故,是他年轻人不懂尊重长辈。
想到这里,阎埠贵的腰杆都挺直了些。
他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妙极了。
名义,就用“庆祝乔迁兼晋升”。
自己再带点“心意”,这礼数就全了。他李安邦还能把自己赶出来不成?只要进了门,上了桌,那顿红烧肉,那锅鸡汤,怎么也得有自己的一份!
他站起身,走到墙角的柜子前,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锁着的小木盒。打开锁,里面是一瓶用玻璃瓶装着的散装白酒,只剩下大半瓶了。
这是他平日里自己都舍不得喝,只有来了顶要紧的客人才会倒上一小盅的宝贝。
他盯着酒瓶,眼神里满是挣扎。
肉疼。
太肉疼了。
可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,舍不得酒,就吃不上肉!
他一咬牙,拿起酒瓶,又拎起了桌上的暖水瓶,走到门后。他左右看了看,确定没人注意,便拧开酒瓶盖子,小心地往里面兑了半瓶的白开水。
他盖上盖子,轻轻晃了晃,看着里面重新满盈的酒液,脸上露出了一丝得意的笑容。
这样一来,分量足了,面子有了,成本也下来了。
完美!
他又抓了一把炒得焦黄的花生米,用一小块油纸包好,揣进兜里。
一切准备就绪。
阎埠贵清了清嗓子,脸上堆起他自认为最和蔼、最慈祥的笑容,提着那瓶“孝敬酒”,迈着四平八稳的步子,朝后院走去。
刚一拐进后院,那股子浓郁到化不开的香气,就如同实质的浪头一般,猛地拍在他的脸上。
红烧肉的醇厚甜香。
炖老母鸡的浓郁鲜香。
还有一丝高级烟草燃烧后的清冽气息。
三种味道混合在一起,形成了一种奢靡到让人腿软的组合。
阎埠贵的脚步一顿,口水在舌根下疯狂分泌,差点就从嘴角流下来。他感觉自己的肚子叫得更厉害了,那点刚喝下去的棒子面粥,瞬间就被这股香味给消化得一干二净。
他走到李安邦的门前,深吸一口气,让那虚伪的笑容重新在脸上固定好。
“咚咚咚。”
他抬手敲响了房门。
“安邦啊,在家吗?大爷我来给你道喜来啦!”
屋里传来脚步声,门“吱呀”一声被拉开。
李安邦站在门内,身上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,神色平静地看着他。
“阎老师,有事?”
阎埠贵立刻把手里的酒瓶往前一递,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。
“安邦啊,你这乔迁新居,又高升总工,双喜临门!大爷我心里高兴,特地拿了瓶好酒过来,给你庆祝庆祝!咱们爷俩,今晚喝两盅?”
李安邦的目光,从阎埠贵那张笑出满脸褶子的脸上,缓缓移到他手里的酒瓶上。
那是一个普通的玻璃瓶,里面的酒液在门外光线的照射下,显得有些过分的清澈。瓶子微微一晃,甚至能听到不同于纯酒的,更清脆的水声。
一丝不屑,从李安邦的眼底一闪而过。
“阎老师,您太客气了。”
他的声音平淡,却带着一股天然的距离感。
“我今天身体不太舒服,不方便待客,您的好意我心领了。”
说着,他便站在门口,丝毫没有要请人进去的意思,身体直接将门堵得严严实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