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子里的风向,正在悄无声息地改变。
最先敏锐捕捉到这股风向变化的,不是别人,正是将“算计”二字刻进骨头里的三大爷,闫埠贵。
傻柱那傻大个,最近走路都带风,哼着小曲儿,嘴里时不时叼着根没见过的带过滤嘴的香烟。据说是李安邦随手给的“内部烟”,一根能顶他半天工分。更别提他三天两头就能从李安邦那儿弄点肉末、骨头汤改善伙食,那厨房里飘出的肉香,简直是往三大爷心窝子里扎刀子。
还有许大茂,那个溜须拍马的小人,更是得了天大的便宜。就因为嘴甜腿勤,鞍前马后地伺候着,李安邦竟然许诺要帮他在厂里运作一个干部职位。放映员再风光,那也是工人身份,跟干部可是天壤之别!
这消息像一根烧红的铁钎,狠狠烙在闫埠贵的心上,烫得他整宿整宿地睡不着。
他躺在床上,听着隔壁老婆子和孩子们的呼噜声,手里却下意识地打着算盘。
算盘珠子在他脑子里噼里啪啦地响。
傻柱付出了什么?几道拿手菜。得到了什么?稀罕烟酒,吃不完的油水。
许大茂付出了什么?几句奉承话,跑了几趟腿。得到了什么?一个干部身份的许诺,那是能改变一辈子的前程!
而他闫埠贵呢?
他付出了尊严,想借个收音机、自行车,结果碰了一鼻子灰。
他错过了。
他彻彻底底地错过了第一班车。
这个认知,比让他家一个月不开火都难受。他感觉自己不是错过了一个机会,而是眼睁睁看着一堆堆的钞票、一车车的粮食从自己面前溜走,而自己却因为那点可笑的“精明”和面子,连手都没伸。
不行!
绝对不行!
再这么“清高”下去,等傻柱和许大茂都成了李安邦的左膀右臂,他闫埠贵就真成了院里最无足轻重的那个老绝户!到时候别说占便宜,怕是连现在这点微薄的利益都保不住。
无数次的辗转反侧后,闫埠贵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。黑暗中,他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下了血本的决绝。
必须主动投诚!
而且,不能空着手去。
这一次,他要付出成本,要让李安邦看到他的“价值”和“诚意”。
第二天,他破天荒地没有去钓鱼,而是跑回了乡下的自留地。他在那片不大的花生地里,像个最挑剔的珠宝商,一颗一颗地筛选。
这颗太小,不行。
那颗有点瘪,不行。
这颗品相饱满,油光锃亮!好!
他足足挑拣了小半天,才凑齐了三斤品相最顶尖的花生米,用一个干净的布袋子装好。对他而言,这三斤花生,不亚于割了他三斤肉。这可是准备留着过年下酒,或者给孩子们解馋的宝贝。
提着这袋沉甸甸的“诚意”,闫埠贵深吸一口气,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半旧的中山装,朝着后院李安邦的正房走去。
每一步,都像踩在自己的心尖上。
疼,但是值得。
他走到李安邦的房门前,脸上已经迅速堆满了和煦到近乎谄媚的笑容,那笑容将他眼角的皱纹挤得更深了。
“安邦啊!大爷来看看你!”
闫埠贵的声音拔高了八度,充满了热情,与往日那个斤斤计较、带着几分傲慢的教书先生判若两人。
李安邦正在屋里看一份厂里的技术资料,听到声音,抬起头。
他看着门口的闫埠贵,眼神平静无波。
闫埠贵不等邀请,自己就迈步进了屋,像回自己家一样熟络。他双手提着那个布袋子,恭恭敬敬地放在李安邦面前的八仙桌上。
“安邦啊,这不是……大爷自己种的吗?”
他搓着手,语气里全是巴结。
“刚从地里收上来的,新鲜着呢!没打过一点农药,你别看东西不金贵,味道可香了!”
他把布袋子往李安邦面前又推了推。
“一点心意,你务必收下!千万别跟大爷客气!”
李安邦的目光从闫埠贵那张笑成一朵菊花的老脸上,缓缓移到那袋花生上。他没有立刻说话,也没有去碰那袋花生。
这沉默,让闫埠贵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。
他知道,再提借收音机和自行车那种蠢事,只会是自取其辱。李安邦这种人,你看重的是他的东西,他就会把你当成贼。你得让他看到你的用处。
“安邦啊。”
闫埠贵清了清嗓子,身体微微前倾,姿态放得极低。
“大爷看你,年纪轻轻就是轧钢厂的技术骨干,前途无量!平时肯定天天忙着厂里的国家大事,家里这些琐碎事,肯定没时间顾及。”
他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,镜片后面,那双精明的眼睛里闪着光。
“大爷呢,不才,是个小学教师。写写算算是我的强项。您要是平时有什么账目需要处理,或者有什么材料需要誊写整理,尽管开口!大爷保证给你办得妥妥帖帖,不收您一分钱!”
说完,他又指了指院子的方向。
“还有我那几个不成器的儿子,学习成绩在学校里都还算拔尖。您要是觉得家里的孩子需要辅导辅导功课,我随时让他们过来!保证随叫随到,把知识给孩子们讲透了!”
这一番话,闫埠贵说得是口干舌燥。
他这是把自己,甚至把全家人的“价值”,都明码标价地摆在了李安邦的面前。
账房先生、代笔文书、家庭教师……
这些就是他的投名状。
他在等待着李安邦的“收编”。
李安邦静静地听着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,发出笃、笃的轻响。
一下,又一下。
每一声,都敲在闫埠贵的心坎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