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第一缕阳光,挣扎着穿透了京城冬日特有的灰蒙蒙的雾气,斜斜地洒进四合院。
金色的光柱,却驱不散昨夜那一声枪响留下的彻骨寒意。
院子里死寂一片。
昨夜被惊醒的邻居们,此刻都像鹌鹑一样缩在各自的屋里,连大声说话都不敢。他们只是悄悄地拉开一丝门缝,或者捅破一小块窗户纸,用混杂着恐惧与好奇的目光,窥探着院子中央那个煞神的动静。
没过多久,一阵杂乱而沉重的脚步声从胡同口传来,打破了这诡异的宁静。
“咣当!”
院门被人从外面一脚粗暴地踹开。
几个穿着黑色制服的巡警闯了进来,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,腰间的皮带被他硕大的肚子绷得紧紧的,仿佛随时都会断裂。
他三角眼一扫,目光凶狠,声音如同破锣。
“谁开的枪?谁他妈敢在天子脚下私藏军火?活腻了是吧!”
这咋咋呼呼的一嗓子,让门缝后的邻居们心头又是一紧。
来了,官府的人来了。
这下,何家老二怕是要栽了。私藏枪支,这可是掉脑袋的大罪。
然而,处于风暴中心的何文轩,却仿佛置身事外。
他正坐在院里的石凳上。
那把造型狰狞的“洋火枪”就放在他手边的石桌上,旁边是一张洁白如雪的方巾。
他正用那张方巾,慢条斯理地、一寸一寸地擦拭着冰冷的枪身,动作优雅,神情专注,好似在打理一件珍贵的艺术品。
面对巡警头子的咆哮,他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起一下。
直到那巡警的靴子踩得院里的地砖嘎吱作响,走到他面前,他才不紧不慢地停下了动作。
他伸出两根手指,从身上那件质地考究的西装内袋里,夹出了一本证件。
证件是暗红色的硬皮封面,在晨光下泛着沉稳的光泽。
“啪。”
他随手将证件扔在了石桌上。
巡警头子下意识地低头看去。
烫金的大字,在阳光下灼得他眼睛一眯。
【南洋爱国华侨商会副会长、归国抗战捐款团理事——何文轩】
每一个字,都像一座山,沉甸甸地压了下来。
巡警头子的呼吸猛地一滞。
南洋华侨?
爱国商会?
捐款团理事?
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,代表的分量,他一个在街面上混饭吃的小小巡警,心里清楚得很。
就在他愣神的瞬间,何文轩又有了动作。
他伸手去拿桌上的证件,似乎只是为了递给对方。
然而,就在这个简单的递送动作中,他的指间,却多了两块银光闪闪的东西。
两块袁大头。
当巡警头子接过那本薄薄的证件时,两块沉甸甸、带着沁人凉意的大洋,也顺势滑入了他的掌心。
那厚实的质感,那令人心安的重量。
巡警头子那只粗糙的手掌,下意识地猛然一攥。
他的身体,发生了一系列剧烈的化学反应。
前一秒还凶神恶煞的脸,瞬间堆满了谄媚的笑容,脸上的横肉挤在一起,几乎看不见眼睛。
前一秒还挺得笔直的腰杆,下一秒就直接弯成了一个标准的九十度。
“哎哟!”
他一拍自己的脑门,声音里充满了懊悔与惶恐。
“您瞧我这有眼不识泰山!原来是为何国捐躯……不对,是归国报效的何先生!失敬!失敬!”
他的态度转变之快,让身后几个准备上前拿人的小巡警都看傻了。
巡警头子狠狠瞪了他们一眼,然后转身,指着地上还没缓过劲来的黑皮三人,声色俱厉地喝道。
“还愣着干什么!就是这三个不开眼的小贼,深更半夜惊扰了何先生的清静!这是我们的失职!给我把他们都铐起来,带回去严办!必须严办!”
“是!”
几个手下如梦初醒,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,将瘫软如泥的黑皮三人粗暴地拖拽起来。
黑皮那张嚣张的脸,此刻只剩下死灰。他想说什么,却被一块破布直接堵住了嘴。
从始至终,何文轩连屁股都没有挪动一下。
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这出闹剧,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。
这一整幕,从巡警闯入到点头哈腰地离开,完完整整地被院里那些门缝后、窗户纸后的眼睛,看了个一清二楚。
所有人的心,都沉到了谷底。
他们本以为何文轩只是个有点钱、有点狠的愣头青,却没想到,人家的背景,深得让他们连仰望的资格都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