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贾的丧事,办得如同他的人一样,悄无声息,潦草至极。
没有哀乐,没有像样的席面,甚至连哭声都显得那么虚假。
头七刚过,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就拉起了一根电线,吊着一只昏黄的灯泡,光线微弱,将人们的影子在地上拉扯得奇形怪状。
这一晚,四合院召开了全院大会。
三张八仙桌拼在一起,院里的三位大爷正襟危坐。
空气里还残留着纸钱烧尽的灰味,混杂着初冬的寒气,钻进每个人的领口。
一大爷易中海坐在正中央,他那张布满褶子的脸上,此刻是一种精心调配过的沉痛。
他清了清嗓子,那声音在寂静的院落里格外清晰。
“咳嗯!”
他端起桌上那个印着“劳动最光荣”的大瓷杯,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滚烫的热水,哈出一团白气。
“邻里们,街坊们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,瞬间压下了周围所有的窃窃私语。
“老贾,走得太突然了。”
“他这一走,这家,算是塌了天了。”
易中海的目光扫过人群,最后落在不远处披麻戴孝,眼神却滴溜溜乱转的贾张氏身上。
“贾家现在的情况,大家伙儿都看在眼里。东旭还没成年,没参加工作,贾嫂子一个妇道人家,没个收入来源。这往后的日子,可怎么过啊?”
他顿了顿,语气变得更加沉重,也更加激昂。
“咱们这个院,住的不是一户户的人,住的是一个‘情’字!讲的是一个‘义’字!我们不能眼睁睁看着贾家的孤儿寡母,在这院里饿死、冻死!”
一番话说得是掷地有声,不少上了年纪的邻居已经开始抹眼角,显然是被他这番“高风亮节”的话给打动了。
易中海对这个效果很满意。
他要的就是这个气氛。
下一秒,他手伸进内兜,掏出一叠钱,毫不犹豫地重重拍在桌上。
“啪!”
那声音,清脆,响亮。
“我!易中海!身为咱们院的一大爷,我先带个头!”
“我捐十块!”
十块法币。
在这个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也就二十出头的年代,这笔钱的分量,足以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倒吸一口凉气。
院子里瞬间炸开了锅。
“十块钱!我的天,一大爷真是大善人啊!”
“不愧是一大爷,这觉悟就是高!”
议论声,赞叹声,此起彼伏。
易中海享受着这一切,他嘴上说着“应该的,应该的”,眼角的余光却已经完成了精准的索敌。
他的视线,如同捕食的蛇,越过一张张或激动或为难的脸,直接锁定了那个全场最扎眼的存在。
院子的角落,一张太师椅上。
何文轩正气定神闲地坐在那里,手里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茉莉花茶,仿佛眼前这场慷慨激昂的道德演讲,不过是一出与他无关的滑稽戏。
易中海的嘴角,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。
鱼儿,上钩了。
“文轩啊。”
他刻意提高了音量,确保院里的每一个人都能听见。
“你可是咱们院里最有出息的人,年纪轻轻就干出了一番大事业。”
“更是从南洋回来的爱国华侨,这思想觉悟,肯定比我们这些老家伙要高得多。”
一顶接一顶的高帽子,不要钱似的往何文轩头上扣。
话锋猛地一转,变得咄咄逼人。
“现在邻里有难,贾家都快揭不开锅了。你是不是,也该表示表示?”
“大家伙儿,可都看着你呢!”
唰!
一瞬间,院里所有人的目光,都从易中海身上,齐刷刷地转移到了何文轩身上。
那些目光,不再是单纯的看热闹。
它们变得滚烫,充满了期待,审视,甚至还有一丝丝不加掩饰的贪婪。
在他们看来,何文轩这种住着独门独院,穿着笔挺西装,出入都有小汽车的大老板,不出个一百八十块的,简直就是丧尽天良,禽兽不如。
一张由道德编织成的大网,就这样当着所有人的面,朝何文轩当头罩下。
这是阳谋。
是绑架。
然而,何文轩的脸上,没有丝毫的慌乱。
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他只是慢条斯理地,将杯中的最后一口茶水饮尽,然后将那精致的白瓷茶杯,轻轻地放在了太师椅的扶手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