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下得正狂。
整座城市被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水汽里,晚高峰拥堵的车流亮起的尾灯,隔着厚重的雨幕,只剩下模糊扭曲的红斑。位于半山的苏家别墅区,此刻却异乎寻常的安静,只有雨水冲刷树叶和地面的哗哗声,以及偶尔滚过的闷雷。
吴岩蹲在别墅侧院的花园角落,一丛茂盛的月季花勉强为他遮挡了部分风雨,但作用有限。冰冷的雨水早已浸透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、边缘有些脱线的廉价衬衫,湿漉漉的布料紧贴着皮肤,带来一种黏腻的寒意。他低着头,专注地看着手中碎裂成三片的古旧罗盘,指尖小心翼翼地拂过断口处参差的木质纹理和已经黯淡的铜质盘面。
这是母亲留给他的唯一遗物。下午,那个小他三岁,名义上的小舅子苏皓,因为一点口角,当着几个狐朋狗友的面,将这罗盘从他怀里抢出,狠狠摔在花园的鹅卵石小径上,伴随着刺耳的嘲笑:“一个倒插门的废物,也配碰这种老古董?晦气!”
碎片溅开,滚入泥水。吴岩当时只是默默看着,脸上是苏家人早已习惯的、带着点怯懦和逆来顺受的平静。直到入夜暴雨倾盆,所有佣人都缩在室内,他才寻了个借口溜出来,在泥水里摸索着,将碎片一一找回。
客厅的方向,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窗,能看到水晶吊灯散发出暖黄明亮的光晕,将里面奢华考究的家具陈设勾勒得一清二楚。隐约的谈笑声和瓷器轻碰的脆响顺着风飘过来一点,更反衬出他身在的这片角落的阴暗与潮湿。
一个略显尖利的女声穿透雨声,清晰地传进他的耳朵,是他岳母赵曼丽的声音。
“……雨晴,不是妈说你,当初要不是你爷爷铁了心,非说那小子是什么‘潜龙在渊’的命格,能旺我们苏家三代,我们苏家怎么可能招这么个废物进门?要家世没家世,要能力没能力,在公司挂个闲职都做不好,整天就知道摆弄些破铜烂铁!你看看他,哪一点配得上你?哪一点配得上我们苏家?”
吴岩擦拭碎片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,仿佛根本没听见。雨水顺着他略显凌乱的黑色短发滑下,流过他清瘦但轮廓分明的脸颊,汇聚在下颌,一滴一滴砸在怀里的罗盘碎片上。
他伸出食指,抹去盘面上的水渍,指腹无意间掠过中央那根断裂的磁针底座。就在这时,异变陡生。
那根原本死寂地躺在碎片中的半截铜质指针,竟猛地颤动了一下,随即以一种违反物理常识的方式,自行在盘面上急速旋转起来!速度快得带起一丝微不可察的虚影。
吴岩的眼神瞬间一凝,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惊异。他屏住呼吸,看着那截断针疯狂转动了几圈后,颤巍巍地停下,针尖坚定不移地指向了别墅主体建筑的东南角方向。
那是……苏皓女儿,他那个三岁小侄女妞妞的婴儿房位置。
一股莫名的寒意,顺着湿透的衬衫脊背,悄然爬了上来。这罗盘他自幼带在身边,除了材质古老些,从未显现过任何特异。母亲的遗言在耳边响起:“岩儿,此物关乎我吴家根本,非到万不得已,或时机自来,不可轻示于人,更不可损毁……”
“时机…来了么?”他低声自语,声音淹没在雨声里。
客厅的推拉门“哗啦”一声被拉开,暖光和冷气一起涌出。管家福伯撑着一把黑伞走出来,站在廊檐下,隔着雨幕朝他这边喊道:“姑爷,雨太大了,别待在外面了。夫人让你去储藏室把前几天收起来的那几箱旧账本整理一下,说是明天税务核查可能要用。”
语气谈不上恭敬,也谈不上轻视,只是一种程式化的传达。
吴岩迅速将罗盘碎片拢进衬衫内侧的口袋,贴肉藏着,那股冰冷的触感让他打了个激灵。他站起身,弯着腰从月季花丛下钻出来,全身早已湿透,显得更加狼狈。
“知道了,福伯。”他应了一声,声音不高,带着惯有的顺从。他没有走正门,而是绕到别墅侧后方,从一扇不起眼的小门进去,那里直接通往佣人活动的区域和储物间,也算是他在这座豪华牢笼里,被默认的通行路径。
储藏室在地下室一层,灯光昏暗,空气里弥漫着纸张受潮和灰尘混合的味道。几大箱积满了灰的账本堆在角落,显然是一项耗时耗力的苦差。吴岩却没有立刻开始工作,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,缓缓从怀里掏出那几片罗盘碎片。
碎片上的水迹未干,在昏暗灯光下泛着幽微的光。他将碎片在积灰的箱盖上拼凑起来,断裂处似乎还残留着一种极其微弱的、类似电流通过的酥麻感。
婴儿房…指针指向那里,绝非偶然。联想到最近妞妞夜里时常惊醒哭闹,家庭医生来了几次也只说是小儿夜啼,开了些安神的药却不见效。岳母还曾抱怨过,说孩子总指着墙角说“有黑黑的叔叔”,被斥为胡说八道。
“煞气聚形?还是…东西?”他眉头微蹙,陷入了思索。吴家祖上世代传承风水相术,虽到他父亲那一代已近乎断绝,许多秘术只存在于残破的典籍和口耳相传的零碎记忆里,但他自幼耳濡目染,又被祖父以秘法封禁了某种先天灵觉,对外显得平庸,可这份洞察力和关于古老秘术的知识底子,早已深深烙在骨子里。只是这二十二年,他谨记母亲嘱咐,藏拙守愚,从未显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