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水顺着吴岩的额发滴落，在脚边积起一小滩浑浊的水渍。苏雨晴那句无声的“快走”还在他脑海里回荡，像一根冰冷的针，刺穿了他二十年来习惯的隐忍。他不能走。
别墅东南角的婴孩房此刻静得可怕，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。三岁的小侄女芸芸躺在床上，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口的起伏。几个时辰前，那厉魄借着芸芸的肉身发出非人的尖啸，此刻却彻底沉寂下来——这不是好兆头。吴岩知道，那东西正在积蓄力量，准备彻底占据苏雨晴的纯阴之体。
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，转身走向佣人房那狭窄的空间。怀中那面裂痕斑驳的罗盘隐隐发烫，似乎在催促着什么。
“不能再等下去了。”
吴岩反锁了房门，从床底拖出那个陈旧的本工工具箱。里面不是钉子锤子，而是他暗中收集的各类法器：陈年朱砂、五帝钱、浸过黑狗血的墨线，还有昨日从九玄斋得来的三十六面老式化妆镜。
这些镜子大小不一，边框多是斑驳的铜或暗沉的木，镜面却异常清澈。是陈九指特意挑选的，说是“照妖镜”的坯子，未经开光，反而更容易映照出阴阳两界的真实。
“系统。”吴岩在心中默念。
短暂的电流嘶声后，机械音响起：“检测到宿主主动触发‘镜阵迷踪’布置程序。警告：当前宿主相师等级为‘入门’，强行布置三十六天罡镜阵有百分之七十二概率引发能量反噬。是否确认？”
“确认。”
吴言没有任何犹豫。他将第一面镜子挂在北墙，正对房门。当镜面悬稳的刹那，他仿佛听见极细微的“嗡”声，像是琴弦被拨动。罗盘上的指针轻轻颤动，指向下一面镜子的方位。
他动作很快，三十六面镜子依着特定的方位与角度悬于墙壁、衣柜内侧甚至天花板角落。每安置一面，房间里的温度似乎就降低一分，空气也凝重一丝。当最后一面镜子在西南角固定，吴岩明显感觉到房间里的“气”变了。
不再是静止的死水，而是缓慢旋转的涡流。三十六面镜子彼此映照，光线在其中折射、交融，构成一个错综复杂的视觉迷宫。站在阵眼位置，吴岩能看到无数个自己的身影在镜中层层叠叠，延伸到视线尽头。
他咬破指尖，挤出一滴血珠，点在阵眼处的主镜上。
血珠融入镜面，没有滑落，而是像滴入水中的墨一样晕开，随即消失无踪。
霎时间，所有镜面同时泛过一层微不可查的淡金色光晕。
镜阵，成了。
几乎在镜阵完成的同一瞬间，隔壁婴孩房的方向传来一声凄厉到极致的哭嚎——不是芸芸的声音，那声音苍老、怨毒，仿佛来自深渊。
吴岩冲出佣人房，疾步来到婴孩房门口。手按在门把上，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金属传导而来，冻得他指尖发麻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推开了房门。
眼前的景象让他头皮发麻。
婴孩房内，温度已降至呵气成霜的地步。芸芸小小的身体被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黑雾包裹着，悬浮在婴儿床之上尺余的高度。黑雾中，隐约可见一个扭曲的人形轮廓，正发出令人牙酸的咀嚼声。
而在那团黑雾正前方，苏雨晴静静地站着。
她背对着吴岩，身穿那件她常穿的丝质睡裙，身姿依旧窈窕，却透着一股僵直的诡异。她的长发无风自动，丝丝缕缕地飘拂。
似乎是感应到吴岩的到来，苏雨晴——或者说，占据了她身体的那个东西——缓缓地、极其不自然地转过了头。
吴岩倒抽一口冷气。
那不是苏雨晴的脸。五官虽然依旧是她的，但神情完全变了。那双总是清冷明亮的眼眸，此刻只剩下空洞与死寂，瞳孔深处跳跃着两点幽绿色的鬼火。她的嘴角咧开一个绝非人类能做到的弧度，像是在笑，却没有丝毫温度。
“你……来了……”
声音从苏雨晴的喉咙里挤出，声调沙哑怪异，带着多重叠音，仿佛无数个怨魂在同时开口。
吴岩握紧了罗盘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他目光扫过房间，迅速判断形势。芸芸身上的黑雾是怨气的显化，而真正的核心，那百年厉魄的本体，已经成功侵入了苏雨晴的灵台。
“从她的身体里滚出去。”吴岩的声音低沉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。
‘苏雨晴’脸上的诡异笑容扩大了，她抬起手，动作僵硬地指向周围。
吴岩顺着她所指的方向看去，心中猛地一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