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墨，浓得化不开。
古玩街早早收了市，各家店铺门窗紧闭，唯有几盏昏黄的路灯在秋风中摇曳，将树影拉扯得张牙舞爪。更夫老李头提着灯笼，慢悠悠地敲着梆子，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。
“天干物燥，小心火烛——”
梆子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荡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寂寥。
老李头裹紧了身上的旧棉袄，总觉得今晚格外阴冷。这寒意不像寻常秋凉，倒像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，带着一股子陈年坟土的腥气。他搓了搓冻得发麻的手指，抬头望了望天。
月黑风高，连颗星星都看不见。
“邪门。”老李头嘀咕着，加快了脚步。
就在他转过街角，准备敲响三更的梆子时，一阵突兀的声音让他僵在了原地。
嘚嘚——嘚嘚嘚——
是马蹄声。
清脆，整齐，带着金属敲击青石板的回响，从街道尽头传来，由远及近。
老李头的汗毛瞬间立了起来。这年头，城里早就没了马，更别说在这古董街上？他猛地回头，朝着声音来处望去。
空无一人。
昏黄的灯光下，只有被风吹起的几片落叶在地上打旋。
可那马蹄声却越来越清晰，越来越近，仿佛一支无形的马队正踏着整齐的步伐，穿透夜色，朝他走来。伴随着马蹄声，还有若有若无的锁链拖曳的哗啦声，以及一种压抑的、像是许多人同时在低泣的呜咽。
老李头手里的梆子“啪嗒”一声掉在地上，他也顾不上去捡，牙齿不受控制地开始打架。他活了大六十岁，在这古玩街打更打了二十年，什么怪事没听过？可亲眼见识，这还是头一遭！他想起最近街坊间悄悄的流传，说这半月里，古玩街已经莫名其妙死了三个人了，死状蹊跷，都是半夜暴毙，脚踝上还有铜钱大的青紫淤痕……
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。老李头再不敢停留，也顾不上什么打更的规矩了，扭头就往回跑，衰老的身躯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速度，仿佛身后有厉鬼索命。
……
九玄斋，二楼。
吴岩猛地从浅眠中惊醒，胸口处的罗盘印记传来一阵灼烫。
不是梦。
几乎在他睁眼的同时，放置在床头柜上的三枚五帝钱无风自动，在木质表面轻微震颤，发出急促的“嗡嗡”声，钱孔直指窗外古玩街的方向。
他掀被下床，几步走到窗边，撩起厚重窗帘的一角。
街上空荡，路灯依旧。
但在他的眼中，看到的却是另一番景象——浓郁的、几乎凝成实质的黑色雾气，正从街道的四面八方渗透出来，如同活物般缓缓流淌、汇聚。雾气之中，隐约可见一些扭曲、模糊的身影，穿着样式古老的、像是寿衣般的服装，排成两列无声的行进。没有脚步声，没有交谈声，只有一种沉重的、令人窒息的死寂。队伍前方，一个穿着深色中山装，袖口隐约露出缠绕黑线罗盘的身影，正不紧不慢地引导着这支诡异的队伍。
沈如海！
他果然来了！就在中元节的前夜！
吴岩瞳孔骤缩，视线死死锁定那个身影。沈如海似乎有所察觉，行进间微微侧头，朝着九玄斋的方向，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诡异的弧度。
那眼神，隔着浓雾与夜色，精准地投射过来，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与一种势在必得的掌控感。
吴岩放下窗帘，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。该来的，终究还是来了。而且来得如此嚣张，如此肆无忌惮！他竟然敢直接驭使“阴兵”，在这都市之中，明目张胆地朝着苏家别墅进发！
“看清楚了？”身后传来陈九指沙哑的声音。
老头不知何时也醒了，或者说根本就没睡。他披着那件永远沾着酒渍和油污的旧外套，手里拎着个扁平的银质酒壶，靠在门框上，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。
“看清楚了。”吴岩转身，声音低沉，“他带着‘东西’，很多，朝苏家去了。”
陈九指灌了一口酒，辛辣的液体似乎让他浑浊的眼睛清明了几分。“阴兵借道，生人回避。嘿，沈如海这孽障，倒是把师父当年不敢用的禁术，玩得越来越溜了。他这是铁了心，要在中元节阴气最盛之时，彻底引爆苏家祖上欠下的血债，完成他那换命的邪法。”
吴岩走到桌前，拿起那方已经修复如初、但裂痕处隐隐流动着金光的祖传罗盘。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，稍稍压制了心底翻涌的焦灼。苏雨晴还在别墅里！虽然提前做了一些布置，但面对沈如海蓄谋已久、甚至不惜动用“阴兵”的雷霆手段，那些准备能支撑多久？
“我们必须立刻过去。”吴岩的语气不容置疑。
陈九指却摇了摇头，晃了晃手里的酒壶：“急什么？你小子现在过去，是打算用你那半生不熟的饕餮术，把那些阴兵都当点心吃了？还是想用你这刚认主没几天的罗盘，跟沈如海硬碰硬？”
吴岩动作一顿，看向陈九指。
老头走到窗边，也用那双看透世情的眼睛瞥了一眼窗外翻滚的黑雾，啧了一声：“阵仗不小。不过，阴兵过境，有阴兵过境的规矩。它们受符令指引，循因果而行，在抵达目的地，或者说‘债主’所在之前，不会轻易对无关者出手。沈如海目标明确，是苏家丫头，是那个百年怨缚的因果结点。我们现在贸然冲进队伍里，除了提前消耗自身，打草惊蛇，屁用没有。”
“那就眼睁睁看着？”吴岩握紧了罗盘，指节有些发白。他脑海中闪过苏雨晴可能面临的险境，那种冰冷的纯阴气息被无数阴邪之物环伺的场景，让他心头一阵揪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