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谁让你眼睁睁看着了？”陈九指瞪了他一眼，又灌了一口酒，哈出一口酒气，“小子，教你个乖。对付这种借道而行的‘东西’，硬拦是下策，扰乱是天策。”
“扰乱？”吴岩蹙眉。
“没错。”陈九指用那只缺了小指的右手，指了指吴岩手中的罗盘，“你这宝贝疙瘩，现在能和你心意相通几分了？试着感应一下，这街上的阴煞之气，流动的脉络在哪儿？哪些地方是‘必经之路’，哪些地方是‘可趁之隙’？”
吴岩深吸一口气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他闭上双眼，将心神沉入掌心罗盘。
刹那间，感知仿佛被无限放大。不再是肉眼所见的那条街道，而是一张由无数灰黑色气流交织成的“网”。这些气流大部分都在朝着同一个方向——苏家别墅所在的城西缓慢而坚定地流动，如同百川归海。但在这些主流之外，还有一些细微的、不那么稳定的支流，在一些特定的节点，比如十字路口、年久失修的老井附近、或是曾经发生过横死事件的地点，会产生一些不易察觉的涡旋和滞涩。
他“看”到了！
吴岩猛地睁开眼，眼中闪过一丝明悟。
“想到了？”陈九指嘿嘿一笑，露出被烟酒熏得发黄的牙齿，“阴兵借道，看似浩浩荡荡，实则最重‘路径’。路径一乱，轻则迟缓，重则溃散。沈如海能驭使它们，靠的是符令和因果牵引，但维持这支‘队伍’的秩序，靠的是这条被他精心‘梳理’过的阴路。”
他顿了顿，压低声音：“你去，找几个关键节点，不用多，三处足够。用你的血，混合朱砂，画‘扰灵纹’。不用太复杂，就最简单的那个，我上回教过你。画完就走，别停留，别回头。”
吴岩立刻明白了陈九指的意图。这不是正面阻击，而是迟滞战术。扰乱阴兵行进的路径，打乱它们的节奏，为苏家别墅那边的应对，也为他们自己后续的行动，争取宝贵的时间。
“好！”吴岩不再犹豫，迅速从床底拖出自己那个不起眼的帆布包，里面是他这段时间准备的各类器物。他飞快地取出调配好的朱砂墨盒，又拿出几支特制的狼毫笔。
“把这个带上。”陈九指抛过来一个东西。
吴岩接过，是一枚用红线缠绕着的古旧铜铃，只有核桃大小，表面布满了深绿色的铜锈，但摇动起来，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
“哑铃？”吴岩一愣。
“这叫‘问路铃’。”陈九指解释道，“你画完扰灵纹，摇一下它。它不响，但你附近那些‘东西’能‘听’见。算是给它们提个醒，这条路，走不通了，得绕道。能省你不少麻烦。”
吴岩郑重地将哑铃收起，对着陈九指点了点头：“师父，苏家那边……”
“放心，老子还没老到动不了。”陈九指摆摆手，又恢复了那副醉醺醺的模样，“你这边弄完，直接去苏家汇合。我倒要看看，我这好徒弟，今晚能玩出什么花样来。”
吴岩不再多言，将罗盘贴身收好，背上帆布包，轻轻打开后窗，身形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滑入浓重的夜色与黑雾之中。
街道上，雾气更浓了。
那种深入骨髓的阴寒几乎要冻结血液。寻常人若是置身于此，恐怕瞬间就会心智迷失，甚至被阴气侵体而亡。吴岩运转体内那股新生的、带着一丝灼热吞噬之意的力量，淡淡的金光在皮肤下一闪而逝，将侵袭过来的阴寒煞气尽数化解、吸收，反而让他精神微微一振。
饕餮吞煞术，果然玄妙。煞气对他人是剧毒，对他，此刻却仿佛成了些许补益。
他根据方才罗盘感知到的“脉络”，迅速确定了三个关键的节点：古玩街与民生路交叉的十字路口、街尾那口早已废弃的老井旁边、以及半月前第一个猝死者被发现的那个店铺的后巷。
吴岩屏住呼吸，借助雾气和建筑物的阴影，快速移动。他能感觉到那支无形的队伍就在不远处“经过”，死寂的压迫感如同潮水般涌来。他甚至能清晰地“听”到那锁链拖曳的哗啦声，以及无数细碎、充满怨毒的呓语，就在耳边萦绕。
他强迫自己忽略这些干扰，抵达第一个节点——十字路口中心。
蹲下身，迅速打开朱砂墨盒，咬破右手食指，将几滴殷红的鲜血滴入浓稠的朱砂墨中。指尖传来的刺痛让他更加清醒。他以指代笔，蘸满血墨，在冰冷粗糙的青石板上，飞快地勾勒起来。
扰灵纹的图案并不复杂，是由一系列扭曲、断续的线条构成，核心在于对灵气（或阴气）流动的“截断”与“折射”。吴岩全神贯注，指尖流淌着自身的气与血墨交融，每一笔落下，都感觉像是在对抗着某种无形的阻力。
当他画出最后一笔，整个简单的符纹猛地亮起一道微不可查的红光，随即隐没。与此同时，周围原本平稳流动的灰黑色气流，仿佛撞上了一道无形的墙壁，骤然变得紊乱起来，发出细微的、如同玻璃摩擦般的刺耳声音。
成功了！
吴岩不敢耽搁，立刻掏出那枚哑铃，轻轻一摇。
没有声音发出。
但下一刻，他清晰地感觉到，附近那些模糊的、穿着寿衣的身影，行进的动作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和混乱，原本整齐的队形边缘，开始出现一些骚动。
吴岩立刻起身，毫不留恋地冲向第二个节点。
同样的过程在老井边和那条阴暗的后巷重复。
当他画完第三处扰灵纹，再次摇响哑铃时，整条古玩街上弥漫的阴煞之气已经明显变得躁动不安。雾气翻滚得更加剧烈，那些低泣和锁链声中也夹杂进了更多愤怒和困惑的嘶吼。阴兵队伍的前进速度，显然受到了影响。
吴岩甚至能隐约感知到，远处那股属于沈如海的、冰冷而强大的意识，传来一丝细微的波动，带着一丝意外和……被蝼蚁挑衅后的愠怒。
目的达到！
吴岩不再停留，身形几个起落，便彻底融入了古玩街另一头的黑暗之中，朝着苏家别墅的方向，疾驰而去。
身后，被扰乱的黑雾如同沸腾的锅盖，笼罩着那条百年老街。阴风的呜咽变得凄厉，仿佛无数冤魂在愤怒地咆哮。
风暴的前奏，已然奏响。而真正的对决，将在苏家那座看似辉煌，实则埋藏着百年罪孽与诅咒的别墅中，彻底爆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