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如海身体猛地一颤！他脸上、手臂上，所有裸露的皮肤之下，开始有东西剧烈地蠕动、凸起！那不再是简单的青筋暴起，而是一个个清晰的人脸轮廓，痛苦地挣扎着，发出无声的尖啸——那是他体内以邪术吞噬、炼化的诸多煞灵，乃至那核心的三尸蛊毒，此刻在陈九指那蕴含着血誓与禁约力量的骨笛声中，开始暴动、反噬！
“呃啊啊啊——！”沈如海发出凄厉至极的惨叫，再也无法维持那疯狂的平静，双手死死抱住头颅，身体蜷缩起来。他周身的镜煞幻境开始寸寸碎裂，那些扭曲的倒影纷纷崩解。
“为…什么……”他跪倒在地，汗水、雨水混合着从皮肤下渗出的丝丝黑血，狼狈不堪。他抬起头，死死盯着陈九指，眼中充满了无法理解的痛苦和怨恨，“你当年……明明有这等手段……为何……为何不肯用来救小婉？！就为了你那该死的规矩？！啊？！”
笛声暂歇。
陈九指握着骨笛的手微微颤抖，脸色灰败，仿佛一瞬间又老了十岁。他看着在地上痛苦挣扎的徒弟，那个曾经天赋卓绝，却因执念走入歧途的弟子，眼中终于不再仅仅是失望和决绝，而是涌上了深沉的、无法化开的悲恸。
“痴儿……”他声音沙哑，带着笛声余韵的苍凉，“此法……非是救人之术。”
他顿了顿，一字一句，重若千钧：
“这是‘葬灵之契’……以施术者部分血肉魂魄为引，沟通幽冥，强行安葬、净化、乃至……毁灭无法超脱的凶煞恶灵。小婉当年……是被至阴的‘缠身怨童’附体，其魂早已与怨童纠缠共生，不分彼此。”
陈九指的目光仿佛穿越了时空，回到那个绝望的雨夜。
“我若当时动用此术，结果只有一个……”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，“连同小婉那被污染纠缠的魂魄……一同‘葬’掉。让她魂飞魄散，永世不得超生。”
他看着目瞪口呆，连痛苦都仿佛忘记的沈如海，惨然一笑：“你说……师父该如何选？是看着她带着痛苦，或许尚有一线渺茫机缘的魂魄离去，还是……由我亲手，让她彻底消失在这天地之间？”
沈如海僵住了。
他脸上的疯狂、怨恨、痛苦，所有激烈的情绪都凝固了。他张着嘴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二十年的执念，二十年的恨意，支撑他堕入黑暗，追求力量的基石，在这一刻，被陈九指这轻飘飘却又无比残酷的真相，击得粉碎。
他一直以为师父是冷漠，是守旧，是见死不救。
却从未想过，那扇紧闭的门后，老人承受的是比他更艰难、更绝望的选择。
“不……不可能……你骗我……”他喃喃自语，眼神涣散，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崩塌。
陈九指没有再解释。他只是疲惫地闭上眼，感受着左手的断指处那钻心的疼痛，那不仅是肉体的残缺，更是永恆的誓约与牺牲的烙印。
吴岩静静地看着这一切，手中的罗盘不知何时已平息了光芒。他理解了陈九指那份沉默的守护与牺牲，也看到了沈如海悲剧的根源——那被痛苦蒙蔽的双眼，最终只看到了自己想看的仇恨。
雨，又开始下了起来，冲刷着废墟，也冲刷着在场每一个人心头的尘埃与血迹。
沈如海体内的煞灵失去了压制，反噬得更加猛烈。他蜷缩在地上，发出野兽般的呜咽，不知是因为身体的痛苦，还是因为信念崩塌带来的绝望。
陈九指踉跄一步，几乎站立不稳。吴岩下意识上前扶住他，触手只觉老人身体冰凉，气息微弱。
“带…带苏家女娃……离开这里……”陈九指喘息着，看了一眼依旧沉浸在震撼中的苏雨晴，又深深看了一眼吴岩，“理事会……快来了……后续……小心……”
他的话未说完，但吴岩已然明白。沈如海镜煞幻境最后被破时，那惊鸿一瞥的画面——沈如海与某个身着理事会服饰身影的接触——如同阴云，笼罩在刚刚显露的真相之上。
眼前的敌人似乎倒下了，但更大的迷雾，才刚刚开始弥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