冰冷的雨水不知何时又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,敲打着古玩街废墟上的碎瓦断砖,发出噼啪的脆响。沈如海站在残破的街心,那双曾经蕴藏着野心与算计的眼睛,此刻只剩下一种近乎疯狂的平静。他身上的中山装早已被雨水和先前战斗的余波撕裂,露出底下苍白得有些不正常的皮肤。
“师父,”他开口,声音嘶哑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,盖过了雨声,“你总说规矩,说天机不可泄,说代价……可小婉呢?她死的时候,才七岁。”
陈九指佝偻的身躯在雨中微微颤抖,左手那缺了小指的地方,似乎又在隐隐作痛。他没有看沈如海,浑浊的目光投向远处迷蒙的雨雾,仿佛能穿透时间,看到二十多年前那个同样下着雨的黄昏。
“她浑身滚烫,瞳孔里……有东西在游动。”沈如海的声音低沉下去,像是陷入了最深的梦魇,“我跪在你门前,磕头磕得额头见了骨。你开门,只是看着我,说,‘此乃命劫,强逆无益,反噬更烈’。”
吴岩紧握着手中的罗盘,那冰凉的触感让他保持着最后的清醒。他感觉到怀里的苏雨晴在轻轻发抖,并非全然因为寒冷,更像是被沈如海话语中那浸透了二十年的绝望与怨恨所侵染。他不动声色地移动半步,将她更严实地护在身后,罗盘上微弱的毫光在雨幕中闪烁,试图稳定周围愈发紊乱的气场。
“无益?更烈?”沈如海猛地抬起头,雨水顺着他扭曲的脸庞滑落,分不清是雨还是泪,“她是我女儿!她才七岁!你告诉我怎么看着她死?啊?!”
最后一声几乎是咆哮,伴随着这声咆哮,以他为中心,四周那些散落在地上的碎玻璃、残破的窗框、甚至积水洼的表面,同时开始散发出一种粘稠的、令人心悸的幽光。镜煞幻境,并未完全破除,此刻被沈如海以更决绝的怨念再次引动。
周围的景象开始扭曲、变形。古朴的街道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朦胧的光影交错。吴岩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,仿佛灵魂要被抽离体外。他死死定住心神,眼中闪过一抹淡金,强行催动罗盘。
“稳住心神!别被他的情绪拖进去!”陈九指低喝一声,声音带着一种疲惫的沙哑。他看了一眼吴岩,又看了看被他护住的苏雨晴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
幻象扑面而来。
这一次,不再是沈如海记忆的单一重现。吴岩看到年幼的女孩在病榻上痛苦抽搐,看到沈如海绝望的跪求,也看到陈九指紧闭的房门和门后那声沉重的叹息。但同时,他也看到了另一些模糊的画面——年轻的沈如海在深夜偷偷翻看陈九指珍藏的古籍,指尖在某些禁忌的篇章上久久停留;看到他眼中最初对力量的渴望,如何一点点压过了悲痛,最终化为贪婪的火焰。
“他看到的不只是我的拒绝,”陈九指的声音在吴岩耳边响起,带着一种洞察一切的悲凉,“他更看到了力量可以带来的‘可能’,当‘救赎’无望,‘复仇’和‘掌控’就成了他唯一的稻草。”
沈如海狞笑起来:“是!我看到了!我看到了你们这些所谓正统的虚伪和无力!既然规矩救不了小婉,那我就打破这规矩!既然正统之法只能眼睁睁看着至亲死去,那我就追求更强的力量,哪怕是禁术,是邪法!”
他双手猛地张开,周身气息暴涨,那粘稠的幽光瞬间大盛。无数面“镜子”——无论是真实的碎片还是虚幻的倒影——同时映照出吴岩、苏雨晴和陈九指的身影,但那些影像都带着一种不祥的扭曲,仿佛要将他们的魂魄生生从躯壳中扯出,禁锢在这永恒的镜光地狱之中。
吴岩闷哼一声,感觉意识像是被无数只手撕扯。苏雨晴更是脸色煞白,纯阴体质在这种环境下如同暴风中的烛火,她下意识地紧紧抓住吴岩的手臂,指尖冰凉。
“镜光噬魂,煞心为引……他这是要把我们都变成这幻境的养料!”陈九指脸色凝重到了极点。他看了一眼自己残缺的左手,眼中闪过一丝决绝。
“没用的,师父!”沈如海狂啸,“你的清心咒,你的正统法门,破不了我这以二十年怨恨苦痛炼成的镜煞!”
陈九指没有理会他。他用那缺了一指的左手,艰难地从怀中掏出一物。那并非什么光华璀璨的法器,而是一截颜色暗沉,甚至有些枯槁的物件——细看之下,竟是一截人类的小指指骨,被仔细地打磨成了笛子的形状,骨质泛着一种历经岁月的温润,却又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苍凉。
“九指……九指……”沈如海看到那骨笛,瞳孔骤然收缩,狂态稍敛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、被触及最痛处的暴怒与……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,“你竟然……你竟然把它……”
“当年断指,并非全为惩戒你偷阅禁书,”陈九指抚摸着骨笛,语气平静得可怕,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,“更是立下血誓,自损肢体,以自身一部分永锢于凡尘为代价,向祖师请下‘禁法之约’,绝不动用一门秘术……本以为此生再无动用之时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,将那骨笛凑到唇边。没有乐谱,甚至没有固定的曲调,一种苍凉、嘶哑,仿佛来自远古蛮荒的韵律,从骨笛中幽幽传出。
这笛声并不响亮,却拥有一种奇异的穿透力,仿佛能直接响在人的灵魂深处。它不像音乐,更像是一种呼唤,一种指令,直接作用于生命最本源的层面。
雨,似乎在这一刻停滞了。
空气中那粘稠的镜煞幽光,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,开始剧烈地波动、扭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