仓库仿佛被无形的大手攥紧,又猛地向外撕扯。
墙壁上那些原本就斑驳的旧漆和污痕,如同活物般扭曲、剥落,露出下面更深沉的黑暗。弥漫的黑雾不再仅仅是遮蔽视线,而是拥有了粘稠的、近乎实体的质感,缠绕在每一寸空气里,带着刺骨的阴寒和令人作呕的腥腐气。沈如海畸变的躯体成了风暴的中心,那些在他皮肤下翻滚、凸起的无数张痛苦人脸,此刻发出了无声的尖啸,怨毒、疯狂、绝望的精神冲击如同实质的潮水,一波波冲刷着在场每一个人的神经。
吴岩首当其冲。
他离得最近,三枚用以封印的古铜钱正死死钉在沈如海的百会、膻中、气海三处大穴上,铜钱边缘与扭曲的血肉接触的地方,发出“滋滋”的灼烧声,冒出缕缕带着恶臭的青烟。铜钱本身光芒急闪,明灭不定,仿佛随时都会在这狂暴的能量冲击下崩碎。巨大的反噬力沿着某种无形的联系,狠狠撞入他的识海。
“唔!”
吴岩闷哼一声,感觉自己的脑袋像是被一柄烧红的铁锤狠狠砸中,眼前瞬间被爆裂的金星和翻滚的黑芒充斥。意识像一面即将碎裂的镜子,布满裂纹,摇曳着坠向无边的黑暗。他强行稳住几乎要跪倒的身形,咬破的舌尖传来锐痛和腥甜,这微不足道的刺激勉强拉回了他一丝清明。握着罗盘的左手五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关节发白,罗盘中心的指针早已失去规律,发疯般高速旋转,带动着他整条手臂都在微微颤抖。
不能松手!一旦铜钱封印彻底失效,彻底被渊噬控制的沈如海会变成什么东西,他不敢想象。这仓库,甚至整个古玩街,恐怕都会瞬间化为死地。
“坚持住!小子,守住灵台!”陈九指沙哑的吼声穿透了能量的尖啸。他须发皆张,原本醉醺醺的眼眸此刻精光爆射,左手断指处似乎有微弱的光晕流转。他将那截森白的骨笛再次凑到唇边,这一次,吹出的不再是清越安抚之音,而是短促、尖锐,如同金铁交击般的破煞调子。
笛音化作一道道无形的波纹,强行切入黑雾,试图斩断那些从沈如海体内伸出的、无形的怨念触手,为吴岩分担压力。然而,渊噬的力量超乎想象,笛音的波纹往往刚切开一道缝隙,就被更浓稠的黑暗瞬间吞没、湮灭。陈九指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败,吹奏笛音显然对他消耗极大。
“没用的…没用的…哈哈…都来吧…一起…毁灭…”沈如海残存的意识在疯狂与痛苦中沉浮,发出断续而扭曲的呓语。他胸腔内那三头虫状的寄生体剧烈蠕动,几乎要破体而出,散发出更加古老、更加纯粹的恶意。
就在这时——
吴岩识海中那几乎要将他撕裂的剧痛,陡然攀升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顶峰。
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炸开了。
不是沈如海的力量,也不是渊噬的冲击,而是源自他自身深处,某种一直被压抑、被封锁的东西,在这内外交困、生死一线的极限压力下,轰然洞开!
旋转的罗盘虚影在他眼底以前所未有的清晰度浮现,不再是模糊的光影,而是纤毫毕现,上面密密麻麻的刻度、星宿、山川符文如同活了过来,流淌着淡金色的光辉。一直萦绕在耳边的、冰冷的机械提示音,在这一刻发生了奇异的变化。
那声音褪去了所有的电子质感,变得苍老、悠远,带着看透世事的沧桑和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,直接在他的灵魂深处响起:
“检测到传承者意识阈值突破临界点,心性坚韧,意志未堕。符合最终解锁条件。”
“吴家第七代传人,吴岩。你,已通过考验。”
“嗡——”
手中的实体罗盘骤然变得滚烫,那上面历经岁月留下的磨损痕迹仿佛在瞬间被无形的手掌抚平,所有的裂纹尽数消失,材质变得温润如玉,通体流转着一层柔和却不容忽视的金色光晕。它不再仅仅是一件工具,而是仿佛成了吴岩身体延伸出去的一部分,血脉相连,心意相通。
一股庞大而晦涩的信息流,混同着无数陌生的画面、感悟、知识,如同决堤的江河,汹涌地冲入吴岩的脑海。剧烈的胀痛感取代了之前的崩裂痛楚,但他却能清晰地感觉到,自己的“感知”在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。
仓库还是那个仓库,黑雾依旧弥漫,沈如海依旧在畸变狂啸,陈九指依旧在奋力吹笛。但在吴岩此刻的“视野”里,一切都变得不同了。
他“看”到了黑雾中能量流动的轨迹,如同浑浊河流中的暗涌;“看”到了沈如海体内那三头虫煞灵核心处一点极度凝聚的黑暗,以及它正试图冲破铜钱封印,勾连更深层次虚空中某个庞大存在的企图;“看”到了陈九指吹奏骨笛时,那断指处散发出的、与笛音共鸣的微弱却坚韧的生命本源之气;他甚至能模糊地“看”到仓库之外,夜空中星辰的位置,以及脚下大地隐隐传来的、属于这座城市本身的、沉睡的“气脉”。
这是……相术中的“观气”?不,远比那更精深,更透彻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