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水在脚下奔腾，像一头被囚禁的巨兽，昼夜不息地咆哮。跨江大桥的灯光在雨幕中晕开，模糊了城市的轮廓。吴岩握着苏雨晴冰凉的手，站在巨大的桥墩阴影里，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，砸在湿漉漉的桥面上。
怀中，那面已与他血脉相连的罗盘微微发热，指针不再摇摆，如同铁钉被磁石牢牢吸住，笔直地指向脚下翻涌的江心。一种沉甸甸的牵引力，源自灵魂深处，呼唤着他。
“就在这里。”吴岩的声音不高，却穿透了风雨声。
苏雨晴依偎着他，脸色苍白，之前的惊吓尚未完全褪去，但眼神里多了几分不同以往的坚定。她点了点头，没有问“怎么下去”，也没有质疑这看似荒谬的指向，只是更紧地回握住了他的手。他掌心里那股奇异的暖流，如同微小的太阳，持续不断地驱散着她骨子里渗出的寒意和恐惧。
陈九指重伤前的告诫言犹在耳——“子时前，河眼，终结恩怨”。时间像沙漏里的沙，正飞速流逝。理事会像悬在头顶的利剑，沈如海虽被暂时封印，但那名为“渊噬”的可怕存在仍在暗中蠕动。他们没有退路。
吴岩深吸了一口带着水腥气的冰冷空气，闭上双眼。意识沉入体内，轻易地触碰到了那悬浮在识海中的金色罗盘。与之前需要艰难催动、时灵时不灵的感觉完全不同，此刻的罗盘仿佛是他延伸出去的肢体，如臂指使。
“观气术。”意念微动。
双眸再度睁开时，世界已变了模样。斑斓混乱的气流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本质的“视界”。钢筋混凝土的桥墩在他眼中呈现出能量流动的脉络，而在那粗壮墩柱靠近水面的某一处，一团深邃的、旋转的幽暗气息，如同漩涡般静静存在着，与罗盘的指引完美重合。
那幽暗并非死寂，而是带着一种古老的、被强行约束的阴性能量，与苏雨晴身上偶尔逸散出的纯阴气息隐隐共鸣，却又更加沉重，充满了水腥与怨怼。
“跟我来。”吴岩揽住苏雨晴的腰，脚步一踏，身形如柳絮般飘起，轻盈地落在桥墩外侧一处狭窄的检修平台上。湿滑的水泥表面无法阻碍他分毫，对气流和力量的掌控已臻化境。
他伸出右手，五指张开，按向那团幽暗气息的中心。掌心触及冰冷粗糙的混凝土，但观气术视野中，他的手上覆盖着一层淡淡的金光，与那幽暗漩涡产生了奇妙的互动。
嗡——
一声低沉的、仿佛来自远古的震颤通过桥墩传来，并非耳朵听到，而是直接作用于灵魂。他们面前的桥墩表面，混凝土的色泽开始变化，一道道繁复而古老的符文如同水印般浮现出来，闪烁着微弱的蓝光。这些符文与苏家祠堂梁柱上的咒文有几分相似，但更加复杂，充满了水波的纹样。
紧接着，符文中心，一块约一人高的长方形区域无声无息地向内凹陷，然后滑开，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。一股混合着陈腐水汽、淡淡腥味和檀木冷香的怪异气息，从洞口扑面而来。
一条向下的石阶，深入不可见的黑暗。
吴岩没有丝毫犹豫，牵著苏雨晴迈步而入。就在两人身影没入洞口的刹那，身后的石门悄无声息地关闭，严丝合缝，仿佛从未存在过。
外界风雨声瞬间被隔绝，一种近乎凝滞的寂静包裹了他们。只有水滴从石壁渗出、落在积水地面的滴答声，规律得令人心悸。
罗盘散发的金光自动亮起，柔和地照亮了前方。这是一条人工开凿的甬道，石壁潮湿，布满滑腻的青苔。空气滞重，氧气稀薄，但对他们二人而言，尚在可承受范围内。吴岩能感觉到周围的水属性能量异常活跃，而苏雨晴的纯阴体质在这里似乎如鱼得水，脸色反而红润了一些，只是眼神里的不安在加剧。
“这里的‘气’……很悲伤。”她低声说，不自觉地靠近吴岩。
“嗯，百年积累，怨缚不散。”吴岩应道，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。观气术下，能看到丝丝缕缕的黑色怨气如同蛛网般附着在石壁上，但在靠近他身体周围的金光时，又会如遇烙铁般缩回。
甬道一路向下，倾斜的角度很大。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，前方出现了一点微光，同时传来隐隐的水流声。
走出甬道，眼前豁然开朗。
这是一个巨大的天然石窟，被人工改造过。穹顶高悬，倒悬着无数钟乳石。石窟中央，是一个深不见底的地下潭，水色幽黑，平静无波，却散发着彻骨的寒意。潭水边缘，镶嵌着一圈会发出微弱白光的石头，提供着仅能视物的照明。
而最引人注目的，是潭水中央矗立的一座石台。石台之上，摆放着一具透明的水晶棺椁。
罗盘在此刻震动起来，指针疯狂地指向那具水晶棺。吴岩能感觉到，那牵引他而来的源头，那“河眼”的核心，就在那里。
他揽住苏雨晴，足尖在岸边轻轻一点，身形飘然而起，掠过数丈宽的幽暗潭水，稳稳落在石台之上。
水晶棺椁晶莹剔透，毫无瑕疵。棺内，静静地躺着一名女子。
当吴岩和苏雨晴的目光落在女子脸上时，两人同时呼吸一滞。
那张脸，竟与苏雨晴有着八九分的相似！同样的眉眼轮廓，同样的鼻梁唇形，只是棺中女子的面容更加苍白，毫无生气，带着一种属于过去的、定格了的静谧。她穿着一身精致的民国初年款式的嫁衣，大红底色，绣着繁复的金线鸳鸯戏水图，头戴珠翠凤冠，双手交叠放在腹部，姿态端庄，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悲凉。
“她……”苏雨晴捂住了嘴，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。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悸动让她浑身发冷，若非吴岩扶着，几乎站立不稳。
吴岩的心中亦是巨震。虽然早有预料苏家与百年前的河伯献祭有关，但亲眼看到一位与妻子如此相像的先祖祭品，视觉和情感的冲击依旧强烈。他深吸一口气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，观气术运转到极致，仔细审视水晶棺和其中的女子。
棺椁本身刻满了细密的封印符文，与桥墩入口处的同出一源，形成一个完整的封禁体系，将棺中女子以及其所承载的庞大怨气牢牢锁在此地。女子身上缠绕着几乎凝成实质的黑色怨气，但在怨气核心，又有一点极其微弱的、纯净的灵光在闪烁，如同风中之烛，顽强不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