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，晨光熹微。
轧钢厂的汽笛长鸣，唤醒了沉睡的钢铁巨兽。
李卫东刚刚踏进放映科所在的小院，一道身影就从门房里蹿了出来，带着一股谄媚的热风。
是科长。
他一夜未眠，眼圈乌黑，眼白里布满了血丝。但那张蜡黄的脸上，却硬生生挤出了一朵菊花般的笑容。
“卫东同志！哎呀，您可算来了！”
他微微躬着腰，姿态放得极低，双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放。
“李副厂长请您去一趟办公室，我特地在这儿等您。”
昨晚那个声色俱厉，恨不得将李卫东生吞活剥的科长，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取而代之的，是一个卑微到骨子里的下属。
他很清楚，从昨晚李卫东开口的那一刻起，这个年轻人的命运就已经脱离了他的掌控。
现在，他更是李副厂长亲自点名的红人。
这种人，别说捏死，他现在连仰望的资格都快没有了。
李卫东神色平静，只淡淡点了点头。
“带路吧。”
他的平静，在科长眼里，愈发显得高深莫测。
两人一前一后，穿过嘈杂的厂区。
科长在前面引路，腰弯得更低了，几乎要折成九十度。
李卫东跟在后面，双手插兜，步伐不疾不徐。他能清晰地感受到，周围投来的那些混杂着好奇、敬畏、嫉妒的目光。
一夜之间，他在轧钢厂的地位，已然天翻地覆。
厂领导办公楼。
三层高的红砖小楼，在整个灰扑扑的厂区里，显得格外醒目。
走廊里的地板擦得锃亮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墨水香和高级木料的味道。
科长在副厂长办公室门口停下，连门都不敢敲，只是侧过身，对着李卫东做了一个“请”的手势，脸上的笑容谦卑又僵硬。
李卫东推门而入。
宽敞的办公室里，李副厂长正坐在那张巨大的、刷着红漆的办公桌后。
他见李卫东进来，立刻满面春风地站起身。
“卫东同志！来，快坐！快坐！”
这声热情的招呼，让门外的科长浑身一颤，头埋得更低了。
李副厂长竟亲自绕出办公桌，拿起暖水瓶，给李卫东倒了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水。
搪瓷杯壁传来的温度，烫着李卫东的指尖。
“昨晚，你的表现，我非常满意！”
李副厂长坐回自己的位置，双手撑在桌面上，身体微微前倾，目光灼灼。
“一部枯燥的生产纪录片，硬是让你讲出了一场振奋人心的动员大会！市里来的王领导，回去的路上还在念叨你，对你赞不绝口！”
他的声音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欣赏。
昨晚，他挣足了面子。
在最重要的客人面前，他的人，展现出了超凡的能力。这份功劳，最终都会记在他的账上。
李副厂长猛地一拍桌子，发出“砰”的一声闷响。
声音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“原先对你的一切处分，全部撤销！”
他目光转向门口，声音陡然提高。
“科长！”
“在！在！”
科长一个激灵，几乎是滚着进了办公室。
“回去，立刻就给卫东同志办手续！把那些不实的东西，都给我从档案里拿掉！”
“是！是！我马上就办！”科长点头如捣蒜，冷汗已经浸湿了后背。
这还只是开始。
李副厂长拉开中间的抽屉，从里面拿出了一叠崭新的钞票。
不是一张，是一叠。
他数出两张“大团结”，推到了李卫东面前。
“这是厂里给你的额外奖励，二十元现金！”
二十元！
在这个普通工人月薪只有三十出头的年代，这笔钱，相当于大半个月的工资！
足够一个三口之家，省吃俭用一个月还有富余！
李卫东的呼吸，有那么一瞬间的停滞。
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。
但他没有立刻去拿，只是看着李副厂长。
李副厂长很满意他的这份镇定，脸上的笑容更深了。他挥手让科长先出去。
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关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