照片在老吴浮肿的脸上停留了太久,久到陆晨觉得那血渍都要从屏幕里渗出来。车厢里只剩下雨声,还有四个人压抑的呼吸。
沈亦第一个打破沉默。她手指紧紧攥着手机,指节发白,但声音异常冷静:“这是陷阱。”
“当然是陷阱。”陈默重新发动车子,拐进路边一条更隐蔽的小路,“他们知道你会去。去了,就一网打尽。”
车子缓慢行驶,车灯只照亮前方几米湿漉漉的碎石路。两侧是黑黢黢的树林,在雨中像静默的巨兽。
“那我们就不去?”秦月的声音很轻,带着迟疑,“让老吴死?”
没人回答。陆晨看着窗外流动的黑暗,想起老吴最后靠在墙上的样子,想起他塞车钥匙时手指的力度。他也想起水潭里周启明说的:他们需要十二个锚点,你是最后一个。
如果他去了,被抓住,仪式就能完成。会死很多人——文件里那些语焉不详的“观测者降临”,听起来就不是什么好事。
如果他不去,老吴会死。那个沉默的、总是站在阴影里保护他们的男人,会成为“第十三个祭品”,而且照片上写的是“自愿的”。他们会对老吴做什么,才能让一个老刑警自愿成为祭品?
“不能去。”陈默斩钉截铁,“他们抓老吴就是为了引你出去。去了,不仅救不了人,还会把所有人都搭进去。”
车子停在一栋孤零零的农舍前。房子很旧,墙皮剥落,窗户用木板封着几块。陈默熄火:“安全屋到了。先休息,我们再想办法。”
屋里比外面更冷。陈默点燃了壁炉,柴火噼啪作响,投下晃动的暖光。房间简陋,只有几张行军床、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。沈亦把手机放在桌上,屏幕朝下,像是怕再看到那张照片。
秦月检查了房间的医疗用品,给自己和沈亦重新处理了伤口。陆晨坐在壁炉边的椅子上,盯着跳跃的火苗。手里的钥匙又恢复了冰凉,刚才那一瞬间的共鸣和幻视,像一场短暂的梦。
“也许,”他开口,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突兀,“我可以自己去。”
三个人同时看向他。
“不行。”沈亦立刻说,“你想都别想。”
“听我说完。”陆晨握紧钥匙,金属的棱角硌着手心,“他们要我,不是为了杀我,是要我活着完成仪式。所以我去,至少短时间内是安全的。你们可以在外围接应,找机会救老吴。”
“太天真了。”陈默摇头,“他们不会给你任何机会。你一旦露面,就会被控制住,注射药物,失去意识。等我们再找到你,可能仪式已经完成了。”
“那老吴呢?”陆晨看向沈亦,“我们就看着他死?”
沈亦避开他的目光。她走到窗边,掀开木板的一条缝,望着外面的雨夜。背影僵硬。
秦月轻声说:“陆晨,这不是你的错。老吴是警察,他早知道风险。”
“所以警察就该死?”陆晨站起来,声音提高,“所以普通人就该被保护,警察就该被牺牲?这是什么道理?”
“这是现实!”陈默也站起来,两人隔着桌子对峙,“你以为这是电影?一个人冲进去,英雄救美,全身而退?那是送死!而且不只是你死,是整个计划失败,是让组织得逞,是让更多人陪葬!”
壁炉里的火猛地爆出一个火星,落在石砌的炉膛边缘,很快熄灭。
陆晨盯着陈默。这个男人脸上有疲惫,有愤怒,但还有一种更深的东西——恐惧。不是怕死,是怕某种更庞大的、无法控制的东西。
“你怕他们。”陆晨说。
陈默沉默了几秒。“是。我怕。我见过他们做了什么。那不是人类该碰的东西。”
他走到壁炉边,往里面添了根柴。“你父亲也怕。所以他选择了最笨的方法——留证据,等后来人。因为他知道,正面对抗赢不了。”
“所以他死了。”陆晨说,“留下我,留下这些谜,留下一个快完成了一半的烂摊子。”
话一出口,他就后悔了。但收不回来。他看着沈亦的背影,她依然没转身,只是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。
陈默盯着他,眼神复杂。“你知道你父亲为了保护你,做了什么吗?”
陆晨没说话。
“他伪造了你的部分档案,抹掉了一些早期测试记录。他故意引导你的感知向‘回溯’发展,而不是其他更危险的方向。他甚至……”陈默顿了顿,“他甚至考虑过带着你彻底消失。但最后,他选择了留下,正面抗衡。因为他知道,躲得了一时,躲不了一世。组织需要‘锚点’,就会一直找,直到找到为止。”
陆晨慢慢坐回椅子。火光照在脸上,暖意渗不进皮肤深处的冷。
“所以我去,也是迟早的事。”他说,“既然躲不掉,不如现在去,至少还能试着救一个人。”
“那不只是一个人。”沈亦终于转身,脸上有泪痕,但眼睛很亮,“那是老吴。是我的搭档,是救过我命的人。你以为我不想救他?”
她走到桌边,双手撑在桌面上,俯视着陆晨:“但我不能让你去。这是我的职责。保护证人,阻止犯罪,哪怕代价是我的战友。这是选择,很他妈难的选择,但我必须做。”
她声音哽咽,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。
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。只有雨声,和柴火燃烧的细碎声响。
陆晨看着沈亦,看着这个总是一脸冷硬的女刑警,此刻眼眶通红,强忍着情绪。他又看看秦月,她低着头,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绷带边缘。还有陈默,他盯着火,像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。
他突然觉得很累。不是身体的疲惫,是更深的那种,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无力感。父亲留给他一个谜,一个钥匙,一个注定的命运。他以为加入警方,找到线索,就能解开这一切。但现在发现,线索尽头是更深的黑暗,每一步都有人在牺牲。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这次是陆晨的。
他拿起来,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彩信。点开——
是一段短视频,只有五秒。老吴被绑在椅子上,一个人影站在他身后,手里拿着针管,扎进老吴的颈侧。老吴身体猛地绷直,眼睛瞪大,然后慢慢松弛,瞳孔扩散。
视频下面有一行字:
“他在等。时间不多了。你的决定?”
陆晨把手机放在桌上,屏幕朝上。视频自动重播,无声的酷刑一遍遍上演。
沈亦一把抓起手机,狠狠摔在地上。塑料外壳碎裂,电池弹出来,滚到墙角。
“他们就是想逼你!”她吼出来,声音在房间里回荡,“让你情绪失控,让你做蠢事!”
陆晨没动。他看着地上碎裂的手机,看着那个还在微微发光的屏幕碎片。视频的最后画面——老吴失去意识前,嘴唇动了动,说了两个字。
看口型,是:“别来。”
“我要去。”陆晨站起来,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意外,“但不是一个人。我们一起去。”
陈默皱眉:“刚才不是说——”
“听我说完。”陆晨打断他,“他们让我一个人去,是算准了你们不会同意,算准了我们会内讧。那我们偏不。我们一起去,但不是硬闯。”
他走到桌边,拿起一支笔,在秦月的笔记本上快速画着。“城西公墓,我去过很多次。地形我熟。有三个入口,主路、侧门和后山小路。他们肯定在主路设伏,侧门可能也有人。但后山小路很隐蔽,只有扫墓人才知道,车开不进去,只能步行。”
他圈出后山位置:“陈先生,你熟悉他们的通讯和监控手段,能不能干扰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