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个安全屋在城郊一个废弃的工厂仓库里。陈默把车开进锈迹斑斑的铁门时,天已经大亮,阳光穿过破损的屋顶,在积满灰尘的水泥地上投下斑驳的光斑。
仓库被隔成了两层,楼下堆满废旧机械,楼上有几个用木板隔出来的房间。陈默把老吴背进最里面那间,放在一张铺着旧军毯的床上。秦月立刻开始检查,血压、心跳、瞳孔反应。
“情况稳定,但还没脱离危险。”她一边说一边调配输液,“抑制剂只能维持二十四小时。二十四小时后如果没有解毒剂,器官衰竭就会开始。”
沈亦站在门口,手撑着门框,背对着房间。从公墓回来她就没怎么说话。陆晨知道她在想什么——老吴的命是用情报换来的,而提供情报的人,是敌人的核心成员。这交易太冒险,但他们别无选择。
陈默在楼下生了个小炉子烧水。铁皮壶在火苗上发出嘶嘶的声响。陆晨走下吱呀作响的木楼梯,闻到劣质茶叶和煤烟混合的味道。
“喝点。”陈默递过来一个搪瓷缸子,里面是深褐色的茶汤,“提神。”
陆晨接过,没喝。他靠着冰冷的机器外壳,看着炉火。“你觉得他的话有几分真?”
“谁知道呢。”陈默往炉子里添了块煤,“但地址我查了。城北工业区,一家注册为生物科技公司的工厂。表面做保健品,实际……很可能就是那里。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打印的地图,铺在满是油污的工作台上。“三层厂房,带地下结构。周边两公里内没有居民区,晚上基本没人。适合干见不得光的事。”
陆晨凑过去看。地图上标着几个红圈,是陈默推测的可能的出入口和警戒点。
“防守呢?”
“外围应该有监控和巡逻。内部不清楚。”陈默顿了顿,“但‘周启明’说他们在准备仪式,那今晚应该会集中人力在核心区域。外围可能反而松懈。”
楼梯上传来脚步声。沈亦走下来,脸色依旧苍白,但眼神恢复了锐利。她走到工作台前,盯着地图。
“我们四个人,其中一个重伤,一个非战斗人员。”她说,“硬闯不可能。”
“所以不能硬闯。”陈默指着地图上一个侧门,“这里,货运通道,直通地下车库。我有办法干扰他们的监控系统十分钟,够我们潜进去。进去后,分两路:我带你找解毒剂和配方,沈亦和陆晨去找仪式核心区域,破坏他们的设备。”
“陆晨不能去核心区。”沈亦立刻说,“他是他们的目标,太危险。”
“但他有钥匙。”陈默看向陆晨,“而且,他父亲留下的后门,很可能就在核心区附近。只有他能触发。”
陆晨摸了摸口袋里的钥匙。它现在很安静,像个普通的金属物件。“我不知道怎么用。”
“到时候就知道了。”陈默说,“你父亲设计的东西,不会太复杂。”
沈亦还想说什么,楼上传来秦月的喊声:“老吴醒了!”
三人冲上楼。老吴确实睁开了眼睛,但眼神涣散,瞳孔对光线反应迟钝。他嘴唇动了动,发出几个模糊的音节。
秦月把耳朵凑近:“他说……内鬼……”
沈亦脸色一变。她俯身握住老吴的手:“老吴,我是沈亦。你说清楚,什么内鬼?”
老吴的眼珠艰难地转向她,嘴唇又动了动。这次声音清晰了些:
“组里……有……他们的人……”
说完,他眼睛一闭,又陷入昏迷。
房间里一片死寂。只有老吴粗重的呼吸声,和炉火在楼下燃烧的噼啪声。
陈默先开口:“你们内部被渗透了。难怪每一步他们都提前知道。”
沈亦慢慢直起身,手在身侧握成拳,指节发白。“赵队知道这个计划的人不多。我,老吴,技术科的小李,还有……”
她没说完,但陆晨知道她在怀疑谁。
“现在不是追查的时候。”陈默说,“今晚的行动必须进行。但计划要调整:我们不能通知任何人,包括你们警队。”
“那支援呢?”秦月问,“就我们几个?”
“就我们几个。”陈默斩钉截铁,“多一个人,多一分泄密的风险。”
他看了眼手表:“现在是上午九点。我们还有十五个小时准备。沈亦,你需要休息。秦月,你照顾老吴。陆晨,你跟我来。”
“去哪儿?”
“教你用钥匙。”陈默说,“或者说,教你感受它。”
楼下,陈默清理出一块相对干净的空地,让陆晨坐下。他自己坐在对面,从背包里拿出一个手掌大小的黑色仪器,连着几根电极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简易的脑波监测仪。”陈默把电极贴在陆晨的太阳穴和额头上,“你父亲留下的资料里提到,钥匙和持有者的脑波频率有关。当你的‘回溯’能力达到某种强度时,钥匙会被激活,显示出隐藏的功能。”
他打开仪器,屏幕上出现跳动的波形。“现在,握住钥匙,闭上眼睛,试着回想你触发回溯时的感觉。”
陆晨照做。钥匙握在手里,冰凉。他努力回想那些画面——旧书签上的凶案现场,墙皮碎屑里的羽毛纹身,水潭下的周启明。但什么也没发生。
“放松。”陈默的声音很平稳,“别强迫。让记忆自然浮现。”
陆晨深呼吸,试着放空。脑海里最先出现的,不是那些惊悚的画面,而是很小的时候,父亲教他认字的场景。午后阳光,旧书桌,父亲的手握着他的手,一笔一画地写:
“时……间……”
“时间是什么?”小时候的陆晨问。
父亲想了想:“时间就是你长大,爸爸变老的过程。”
“那我不想长大。”
父亲笑了,摸摸他的头:“傻孩子,时间不会停的。但我们可以记住它。”
记住它。
陆晨忽然感到钥匙微微震动了一下。很轻微,像蝴蝶扇动翅膀。
屏幕上,脑波波形出现了一个明显的峰值。
“继续。”陈默说,“保持这个状态。”
陆晨继续沉浸在回忆里。更多的片段浮现:父亲给他修自行车,手上沾满机油;父亲在厨房做饭,哼着跑调的歌;父亲站在校门口,看着他跑进学校,挥手。
每一个画面都那么真实,那么温暖。但现在他知道,这些都是假的吗?那个陪伴他成长的人,不是他真正的父亲。那些温暖的时刻,都是表演吗?
钥匙震动得更厉害了。屏幕上,波形开始有规律地起伏,像心跳。
突然,一股强烈的眩晕袭来。陆晨感觉自己在坠落,穿过一层层黑暗,然后——
他站在一个实验室里。不是疗养院那种阴暗的地下室,是明亮的、现代化的实验室。穿着白大褂的人们在仪器间穿梭,说话声,键盘敲击声,仪器滴滴声。
他看见父亲站在一台巨大的设备前,正在调试参数。比记忆中年轻,头发还没白,眼神专注。
“陆教授,十二号样本的数据出来了。”一个年轻研究员递过来一份报告。
父亲接过,快速翻阅。“感知阈值又下降了。太快了。”
“这是好事啊。”说话的是周启明,从旁边走过来,脸上带着兴奋,“说明我们的引导方向正确。再加强刺激,说不定能突破临界点。”
父亲摇头:“太危险。我不能拿孩子的生命冒险。”